宋焱彎下腰鞠了躬,抬頭時餘光掃過酒攤老闆耷拉的腦袋,耳朵還留著剛才士兵甲沒說完的話。麻線籃的縫隙扎得左手心發疼,他趕緊把攥麻線的手藏在背後,蹭掉沾在麻線絨上的細鹽粒。
他拍了拍粗布短打上沾的酒氣和溼氣,臉上堆起剛才練習了好幾次的、帶著傻氣的憨厚笑容,拿起酒攤老闆倒扣在櫃檯上的空鐵皮壺晃了晃,壺底的酒漬發出叮咚的輕響。
“兩位軍爺,酒攤老闆好像動了動——怕耽誤人家明天做生意,小的先去找個草堆湊合一宿!下次再來給軍爺帶麥酒!”
宋焱說完又鞠了個九十度的躬,故意放慢腳步,把臂彎裡的空粗鹽籃子晃得沙沙作響,像是走路不穩怕碰翻東西的鄉下散工。他穿過酒攤周圍的半人高蘆葦叢,蘆葦葉蹭過褲腿發出細碎的嘩啦聲,月光透過蘆葦葉的縫隙灑在地上,留下斑駁的亮影。
繞到官道東邊的樹林邊緣小路,宋焱背對著酒攤方向停下腳步,快速回頭看了一眼——兩個調查兵團的綠披風士兵還在碰杯喝酒,寸頭士兵甲正在勸矮個子士兵乙少喝點,別耽誤明天換崗巡邏。酒攤老闆依舊趴在櫃檯上打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宋焱這才鬆了口氣,鬆開攥麻線的左手,手心的紅印已經有些腫了,麻線的小毛刺還嵌在皮膚裡,一碰就疼。他甩了甩左手,右手摸向內層麻布衣袋的最深處,指尖先碰到冰涼的真王室密檔靛藍鎏金徽記,然後是霍恩特使談話記錄的空白羊皮紙邊緣,最後摸到了夾在兩張紙中間的、涼絲絲帶著銅鏽味的顧言銅徽碎屑——剛才捏在手指尖忘了扔進蘆葦叢,幸好沒丟。
把銅徽碎屑捏緊塞進麻布衣領內側的另一個更小的暗袋,宋焱繼續往希幹希納區城門方向走去。他特意選了最偏僻的、沒有巡邏隊和中央憲兵痕跡的小路,小路兩旁是齊膝高的狗尾巴草,月光灑在狗尾巴草的絨毛上,泛著淡淡的銀灰色。
大概走了十分鐘,宋焱繞到了希幹希納區城門附近的第一條偏僻小巷入口。這條小巷平時沒人走,只有收廢品的獨眼老人每週三會來一次,巷子裡堆滿了舊木板、破紙箱和鏽跡斑斑的空鐵桶,月光只能照到窄路中間一條細細的亮線,其餘地方都是黑漆漆的,黴味和腥臭味混在一起,有點嗆人。
宋焱沒有猶豫,直接拐進了第一條窄巷。窄路兩旁是廢棄的農家小院,院子的木門都已經爛了,掛在門框上晃盪,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像鬼哭狼嚎一樣。他踮著腳往前走,避開地上的碎玻璃片和爛泥坑,布靴踩在舊木板上發出輕微的悶響。
穿過第一條窄巷進入第二條更窄的巷子,宋焱忽然停下腳步——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不是貓或者老鼠,貓的腳步沒有這麼重,老鼠的腳步沒有這麼規律,是人的布靴蹭舊木板的輕響。腳步聲很輕,刻意放慢放輕隱藏行蹤,但在寂靜得能聽到心跳聲的巷子裡,格外清晰。
宋焱沒有回頭,假裝是腳底下踩到了破紙箱的鐵釘,彎下腰假裝拔鐵釘。巷子裡一面廢棄的梳妝檯上有半面碎掉的舊鏡子碎片,剛好斜對著巷口,宋焱藉著月光從碎鏡子碎片裡往後看——身後大概三十步遠的地方站著一個穿深灰色粗布短打、戴兜帽的陌生人,兜帽壓得很低,完全看不清臉,深灰色粗布短打的褲腿上沾著剛才酒攤旁邊蘆葦叢的綠色碎渣。
心跳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宋焱咬了咬下唇,讓自己冷靜下來。他假裝拔完鐵釘,拍了拍褲腿上沾的破紙箱屑和灰塵,繼續往前走,步伐比剛才稍微快了一點,但沒有快到讓身後的人起疑。
宋焱心裡清楚對方已經盯上自己。
一邊走一邊盤算下一步——小巷盡頭是一條繁華的主街,但這個時間主街早就沒人了,而且巡邏的中央憲兵每隔十分鐘就會經過一次,不能去主街;另一條路是第三條更窄的死衚衕,正好可以把跟蹤者引過去,今天Geass還沒使用,可以用強制真話問清楚他的來歷。
宋焱穿過第二條更窄的巷子,毫不猶豫地拐進了第三條更窄的死衚衕。死衚衕只有三米寬,十米長,盡頭是一堵爬滿青苔的五米高牆,牆上有幾個廢棄的拳頭大的排水孔,排水孔裡還在往下滴著帶著黴味的髒水,月光只能照到死衚衕入口處的一小片地方,其餘地方都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宋焱走到死衚衕入口旁邊的舊木板堆後面,把臂彎裡的空粗鹽籃子輕輕放進去,空粗鹽籃子裡的幾顆細鹽粒漏出來,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宋焱立刻用一塊最大的舊木板把籃子蓋好,然後自己輕手輕腳地走到死衚衕最深處的高牆上貼好站定,背緊緊靠著冰冷的、帶著溼腥味的青苔牆,把左手放在腰上插著的、進城前從商隊雜貨鋪順手摸來的匕首柄上,右手摸向額角——準備動用今天還沒使用的弱化版Geass的位置。
宋焱貼在高牆上屏住呼吸,豎起耳朵聽死衚衕入口處的動靜。識海因為上次偷聽霍恩特使談話還有點輕微的發脹,但不影響使用Geass。大概過了三分鐘,宋焱聽見死衚衕入口處傳來窸窸窣窣的布靴蹭舊木板的輕響,比剛才更輕了——戴兜帽的陌生人終於跟著走進來了。
戴兜帽的陌生人跟著走進死衚衕,往前走了大概五米,停在了死衚衕中間的細亮月光下,拍了拍身上沾的舊木板灰和蘆葦叢的綠色碎渣,動作很慢,像是一點都不擔心宋焱會逃跑。
戴兜帽的陌生人慢慢抬起手,指尖先摸到兜帽的帽簷,然後輕輕往上推,最後完全摘掉了頭上的兜帽,露出了一張臉。
宋焱從死衚衕最深處的高牆上探出頭,藉著死衚衕中間的細亮月光,終於看清了戴兜帽陌生人的臉,瞬間愣住,嘴巴微微張開,眼睛瞪得大大的,差點叫出聲來,右手摸向額角的動作也停住了,忘記了動用當天還沒使用的弱化版Geas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