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兒將食盒雙手捧高，聲音愈發輕柔：“娘娘囑咐奴婢，若殿下回宮得早，便斗膽請殿下去西苑坐坐，湯要趁熱喝才好。若殿下實在繁忙？”
她抬起頭，眼中滿是真摯的關切：“也請殿下一定將這盅湯帶去書房。娘娘說，國事再重，殿下的身體才是最要緊的。她只盼這碗湯能稍解殿下疲乏，讓殿下保重萬金之軀。”
這番話說完，柳兒又伏身叩首：“奴婢知道不該攔駕，可娘娘那番心意，奴婢實在不忍辜負。求殿下恕罪。”
司徒晟沉默地聽著，目光落在那食盒上，又看了看伏在地上的柳兒。
宋瑩瑩近來確實安分了許多。自宋家出事，她祖父被斬。父親流放後，這個曾經嬌縱任性的側妃彷彿一夜之間變了個人。不再爭寵鬥氣，不再挑唆是非，只是每日安靜待在院中，偶爾見他時，眼裡總蒙著一層揮之不去的哀慼，卻又強顏歡笑，做出體貼模樣。
他原以為她是裝模作樣，可幾個月觀察下來，倒像是真的收了性子。如今聽柳兒這麼一說，心中那點憐惜又被勾了起來。
說到底，宋家的事是她父輩作孽，她一個深閨女子能知道多少？何況她如今在東宮，終究是他的人。
“罷了。”司徒晟擺擺手，“去西苑。”
“謝殿下！謝殿下！”柳兒喜極而泣，連連磕頭，起身時悄悄對身後陰影裡打了個手勢，那裡，陳嬤嬤的身影一閃而過。
東宮東苑，太子妃蘇靜姝的寢殿內。
燭火通明，卻照不出一絲暖意。蘇靜姝身著藕荷色宮裝，髮髻間只簪一支素雅白玉簪，正端坐在窗前繡榻上，手中捧著一卷書冊，卻許久未曾翻動一頁。她面色平靜如水，唯有微微抿起的唇角，洩露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她在等太子司徒晟。
按照慣例，若無特殊事由，朔日前後，太子通常會宿在正妃處，以示尊重與嫡庶之別。她早已命小廚房備下了太子喜歡的清淡菜餚與安神湯，自己更是精心妝扮，準備與他商議近日宮中府內事宜。
殿外傳來腳步聲，蘇靜姝抬眸，眼中閃過一絲期待。然而進來的並非太子，而是她的大丫鬟碧荷。
碧荷面色有些難看，快步走到蘇靜姝身邊，壓低聲音稟報：“娘娘，太子殿下往西苑去了。”她頓了頓，語氣忍不住帶出幾分憤懣，“聽說是剛過垂花門，就被西苑的丫鬟半路攔住了，說是宋側妃早早熬了安神湯等著殿下。”
“啪嗒”一聲輕響，是蘇靜姝手中書卷的扣合聲。她面上依舊平靜，只那扣著書脊的指節，微微泛白。
旁邊另一個性子急些的丫鬟忍不住低啐一口：“又是西苑那個狐媚子！慣會使這些上不得檯面的手段攔人！娘娘您？”
“住口！”蘇靜姝驟然抬眸，目光清冷如冰，落在那個口出不遜的丫鬟身上，“本宮說過多少次？慎言！慎行！東宮之內，豈容你等嚼舌議論主子是非？”
那丫鬟被蘇靜姝的眼神嚇得一哆嗦，慌忙跪下：“娘娘恕罪！奴婢只是一時氣不過，為娘娘委屈。”
“委屈？”蘇靜姝緩緩起身，走到那丫鬟面前，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身為東宮正妃，執掌內務，需要的不是委屈，而是氣度與手腕。背後議論，逞一時口舌之快，除了授人以柄。落人口實，有何用處？”
她目光掃過殿內一眾垂首噤聲的宮人：“今日這話，若傳到西苑耳中，傳到太子殿下耳中，你們以為，受責罰的會是誰？是她宋瑩瑩，還是你們，亦或是本宮？”
殿內一片死寂，落針可聞。眾宮人這才恍然驚覺，自家這位看似溫婉寬和的太子妃，並非沒有脾氣，只是她的鋒芒，藏得更深，更懂得在何時何地顯露。
“春嬤嬤，”蘇靜姝不再看那跪地的丫鬟，轉向身邊一位頭髮花白。面容嚴肅的老嬤嬤，“帶她們下去。碧荷留下。”
“是。”春嬤嬤應聲，利落地揮手，帶著一眾戰戰兢兢的宮人退了出去，包括那個跪地請罪的丫鬟。殿內只剩下蘇靜姝與碧荷，以及搖曳的燭火。
碧荷是蘇靜姝從平西侯府帶進宮的貼身丫鬟，最是沉穩可靠。她見眾人退下，才上前一步，用更低。更謹慎的聲音道：“娘娘，西苑那邊剛剛遞來訊息，那位的小日子，已經遲了一個多月了。陳嬤嬤近日親自盯著所有入口之物，嚴防死守，異常小心。”
蘇靜姝平靜的眼眸，在聽到這個訊息的瞬間，驟然銳利起來，如平靜湖面投入石子，漾開冰冷漣漪。
“一個多月。”她重複著這幾個字，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宋瑩瑩，你的心未免太大了。”
碧荷屏息，不敢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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