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玉門悲歌又行了半月餘,頂著越來越凜冽的朔風和偶爾飄落的細雪,蕭錦顏四人終於風塵僕僕地抵達了北境的核心,也是蕭家軍世代經營的重鎮——玉門關。
關隘依舊巍峨,巨大的青石城牆如同沉默的巨人,綿延橫亙在蒼茫天地之間,斑駁的牆面上佈滿了刀劈斧鑿和箭矢留下的痕跡,無聲訴說著往昔慘烈的戰事。然而,與這雄關氣象格格不入的,是城牆上那些守軍的精氣神。他們雖身著蕭家軍特有的玄色鎧甲,但一個個沒精打采,或倚著牆垛打盹,或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眼神渙散,缺乏應有的銳氣與警惕。查驗入關路引的兵士也顯得心不在焉,流程敷衍,只是機械地掃視一眼便揮手放行,彷彿這關乎城池安危的職責已成了一種麻木的形式。
蕭錦顏牽著馬,目光如最精準的尺規,不動聲色地掃過城防佈局。城牆的高度。箭樓的視野。甕城機關的可能狀態。守城器械的保養程度......無數細節在她腦中飛速閃過,迅速勾勒出一幅漏洞百出的防禦圖。幾處關鍵的瞭望塔角度存在盲區,甕城的閘門似乎久未檢修,鏽跡斑斑,城牆垛口後的滾木礌石堆放凌亂,甚至有些位置明顯空缺。若此時有敵軍精銳突襲,尤其是擅長攀爬的匈奴輕騎,恐怕不等主力反應過來,城牆便已易手。她的心微微下沉,父兄戰敗帶來的陰影,不僅籠罩在百姓心頭,更已侵蝕了這座雄關的筋骨。
關內明確規定,不得縱馬馳騁,以免驚擾百姓。四人牽著馬,步行踏入這座曾經聞名遐邇的邊貿樞紐。街道依舊寬闊,由大塊青石板鋪就,足以容納數輛馬車並行,可以想見昔日的車水馬龍。但如今,長街寂寥,行人稀稀疏疏,且大多步履匆匆,面色惶然。
兩旁店鋪大多門窗緊閉,門上落著鎖,掛著“歇業”的木牌,只有寥寥幾家還在堅持營業,也是門可羅雀。一個賣炊餅的老漢守在幾乎不見熱氣的籠屜旁,眼神呆滯地望著空蕩的街道;一個貨郎擔著些針頭線腦,有氣無力地叫賣著,聲音在空曠的街巷裡顯得異常微弱。
整個城池瀰漫著一股難以驅散的頹敗。惶恐氣息,如同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在寒風中瑟瑟發抖。曾經商賈雲集。駝鈴陣陣。日夜喧囂的繁華重鎮,如今竟蕭條破敗至此,比沿途所見的荒村更多了幾分令人窒息的暮氣。
蕭乙熟門熟路地尋了城內最大的“悅來客棧”住下。客棧門面尚可,但漆色剝落,牌匾也顯得有些歪斜。店小二迎上來,臉上帶著與這城市同調的愁苦與麻木,勉強擠出一絲職業性的笑容:“幾位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兩間上房,要清淨些的。”蕭乙遞過一塊碎銀,狀似無意地環顧冷清的大堂,感嘆道,“小哥,我記得前年來此,這大堂裡坐滿了南來北往的客商,人聲鼎沸,如今怎地如此冷清?”
那小二接過銀子,聞言重重嘆了口氣,彷彿找到了傾訴的出口,壓低聲音道:“唉,客官您是從外地來的吧?別提了!自打蕭大將軍他們出事的訊息傳回來,這玉門關的天就跟塌了似的!能搬走的富戶。商戶,哪個不是趕緊收拾細軟,拖家帶口往南邊跑?誰不怕哪天匈奴人的鐵蹄就真的踏破這關門了啊!”他指了指空蕩的街道,“留下的,要麼是像我們這樣祖祖輩輩紮根在此,離了這兒不知道還能去哪兒的,要麼就是些實在走不動的老弱病殘。這日子,難熬啊!”
“不是還有蕭三將軍和蕭家軍守著嗎?何至於此?”蕭乙追問,眉頭緊鎖。
“蕭三將軍自然是好的,是條漢子!可是......”小二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耳語,臉上露出混雜著敬畏與無奈的神情,“可是連蕭統帥那樣的人物都......都戰死了,大夥兒心裡實在是沒底啊!總覺得......總覺得這關怕是守不住了。”他搖搖頭,似乎不願再多說這沉重的話題,轉身引他們上樓,“客官這邊請,熱水和飯食一會兒就給您送上來。”
進入房間,陳設簡單,但還算乾淨。蕭乙命小二儘快送來熱水和簡單的飯食。連續月餘的風餐露宿。提心吊膽,即便是靈魂堅韌如蕭錦顏,附著在這具五歲孩童的身體上,也感到了一種深及骨髓的疲憊。她屏退眾人,關好房門,將整個身子浸入盛滿溫熱水的木桶中。水溫驅散著寒意,也舒緩著緊繃的肌肉。她低頭看向大腿內側,那裡原本嬌嫩的肌膚早已被馬鞍磨出了一層深色的厚繭,摸上去粗糙堅硬,這是這段漫長而艱辛的旅程,在她身上留下的。無法抹去的印記之一。
洗淨一身風塵,換上一身乾淨的青色布衣,寬大的衣衫更顯得她身形瘦小。她坐在桌邊,看著蕭乙親自檢查後送來的清粥小菜,依舊是沒什麼胃口。連日來目睹的邊境慘狀。流民絕望。城池蕭瑟,如同無數塊沉重的巨石,一層層壓在她的心頭,讓她呼吸都覺得滯澀。
蕭乙三人也迅速輪流洗漱完畢,用了些飯食,隨即按照慣例,蕭四低聲稟報剛出去快速打探來的訊息:“小姐,確認了。蕭三將軍近日皆宿於城中將軍府,未曾外出。白日里大多在城外大營處置軍務,傍晚方回府,據說......每晚都會在府中校場,親自教導幾位公子武藝兵法等,直至深夜。”
蕭錦顏默默聽著,用勺子慢慢攪動著碗裡寡淡的米粥。三叔蕭逸,父親的三弟,如今蕭家在北境的最高將領,他肩上的擔子恐怕不比任何人輕。不僅要穩住軍心,應對虎視眈眈的匈奴,還要撫養教導兄長們留下的子嗣,支撐著搖搖欲墜的北境防線。
她放下勺子,幾乎沒動什麼食物,抬頭對蕭乙道:“我歇息兩個時辰,子時喚我。你們也抓緊時間休息,養足精神。”她的目光掃過三人,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後半夜,我們去將軍府。”
“是,小姐!”三人齊聲應道,悄然退下,各自找地方抓緊時間調息。他們知道,今夜與蕭三將軍的會面,絕非尋常事情,必將影響深遠。
房間內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呼嘯而過的北風,偶爾捲起幾粒沙子打在窗紙上,發出細碎的聲響。蕭錦顏和衣躺在略顯堅硬的床榻上,並未真正入睡。窗外,是玉門關上空那一輪清冷。孤寂的月光,透過窗欞,在地上灑下斑駁的涼白。
她閉目凝神,腦中卻如同暴風席捲下的海面,波濤洶湧,一刻不得停歇。
人,蕭家軍折損嚴重,急需補充新血,流民中或可招募,但訓練成型非一日之功;
錢,蕭家祖藏雖能調動部分,但支撐大規模軍事行動和民生恢復,仍是杯水車薪,必須開闢新財源;
糧,北境本就貧瘠,戰亂導致田地荒蕪,糧倉空虛,今冬明春的饑荒幾乎可以預見;軍備,城防破敗,軍械損耗,戰馬短缺。
情報,蕭家暗衛尚未完全滲透北境,對匈奴內部及朝中動向的把握仍需加強;
民心,百姓惶惶,流離失所,對蕭家軍的信心動搖,如何凝聚人心,重燃希望?
千頭萬緒,如同亂麻,纏繞在她心頭,每一個問題都棘手,每一個難題都關乎存亡。而今晚,與三叔蕭逸的會面,將是她在北境落下的第一子,是揭開真相。整合資源。開啟佈局的關鍵一步。她必須說服三叔,獲得他的全力支援,至少,不能讓他成為自己計劃的阻礙。這一步,走得如何,至關重要,甚至可能決定整個北境未來的命運,也決定著她能否順利為父兄復仇。
月光偏移,子時將近。蕭錦顏睜開雙眼,眸中已無半分疲憊,只剩下冰雪般的冷靜與堅定。她起身,整理了一下毫無紋飾的布衣,如同一個最普通的寒門學子,唯有那挺直的脊樑和眼中不容忽視的光彩,暗示著她的不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