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出城蕭錦顏並不知道將軍府內後續的波瀾，但她能感受到這座城池脈搏的變化。那是一種從內裡透出的。微弱卻堅韌的生機，如同被厚厚冰雪覆蓋的凍土之下，悄然萌發的第一縷春意。腳下青石板的震動，不再是倉皇逃難的紛亂腳步，而是帶著目的與希望的奔走；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絕望的死寂與飢餓的呻吟，而是熱粥的蒸汽。興奮的議論，以及一種名為“盼頭”的氣息，絲絲縷縷，鑽入心肺，讓她那顆因見證太多苦難而略顯沉重的心，也稍稍輕盈了幾分。
她將最後一口有些涼掉的胡辣湯喝完，辛辣的餘味在舌尖縈繞，彷彿也給她注入了些許暖意和力量。她放下幾個磨得發亮的銅錢在油膩的木桌上，硬幣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在這喧鬧的背景下微不可聞。她站起身，動作間帶著一種與稚嫩面容不符的沉穩。
“走吧，出城。”
無需多餘指令，蕭乙。蕭三。蕭四如同最精密的儀器接收到訊號，立刻起身牽著馬，無聲而迅捷地調整位置，形成一個看似鬆散實則滴水不漏的護衛陣型，將她護在中心，隨著熙攘的人流，向城門方向移動。
街道上比來時更加擁擠，也更加“鮮活”。人們臉上那層厚重的麻木如同被陽光曬化的冰殼，剝落下來，露出底下或激動。或期盼。或猶疑卻帶著光的神采。議論聲。呼喊聲。孩童的嬉笑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一股充滿生命力的聲浪。
“聽說了嗎？城主府前已經開始施粥了！米粒稠得很！”
“王老五家那個二小子，一大早就跑去應募新軍了！說是要給他爹孃掙條活路！”
“蕭將軍這次是動真格的了！東街那個黑心肝的陳糧商，剛剛就被軍爺從被窩裡拖走了！家都抄了！”
“招工匠！俺這手藝總算有用武之地了！”
這些聲音，如同零散的拼圖，被蕭錦顏默默收入耳中，在她腦海中逐漸拼湊出北境三州正在發生的劇變圖景，成為她構建未來藍圖的又一塊堅實基石。民心可用，軍心可振，這是一切計劃的基礎。
然而，她的思緒，如同敏銳的獵鷹，在掠過這片喧囂之後，再次精準地落回了那個關乎長遠生計的問題，資源與財富。北境最大的優勢是什麼？是苦寒造就的堅韌民風，是廣闊卻未被充分利用的土地，是那些在草原上奔跑。看似普通，實則渾身是寶的牲畜。牛羊，不僅僅是食物，更是移動的寶藏。
“蕭四，”她一邊步履平穩地前行，目光掠過街邊偶爾出現的。販賣粗糙皮貨和厚重毛氈的小攤，一邊再次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身側護衛的耳中，“除了放牧，北境的百姓，對於皮毛的深加工，掌握到什麼程度？我指的是，鞣製皮革，紡織毛線，具體手藝如何？”
蕭四聞言，稍稍落後半步，以便更好地回話。他仔細回想了一下自己過往的見聞，恭敬地答道：“回小姐，普通的硝制生皮，幾乎家家戶戶的婦人都多少會一些土法子，主要是為了自家做些皮襖。皮褥子禦寒，或者偶爾拿些零碎去集市上換點鹽巴。針線。但鞣製出的皮子往往僵硬，味道也大，算不上好貨。至於紡織毛線......”
他頓了頓，組織著語言：“手藝就普遍粗糙很多了。多是用的老式紡錘，效率低，紡出的毛線粗細不均，織出來的氈毯。衣物也厚重板結，穿在身上刺撓，遠不如南邊來的絲綢棉布舒適透氣，唯一的優點就是耐寒防風。當然，也有一些祖傳手藝好的老師傅，能織出細軟些的毛料，但人數稀少，價格也貴，尋常人家用不起。”
蕭錦顏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光芒，如同暗夜中劃過的流星。技術粗糙，就意味著有巨大的提升空間和利潤潛力；有廣泛的基礎，就意味著可以大規模推廣和培訓。牛羊的皮毛，若能透過改進的鞣製技術，去除異味，變得柔軟如緞，光澤耐久；若能透過改良的紡織工具和工藝，將粗硬的羊毛紡成細膩。均勻。柔軟的絨線，再織成輕薄保暖的呢絨。華美舒適的毛毯。各式各樣的針織衣物......其價值，將遠超直接販賣原始皮毛原料數十倍，甚至百倍！
這，絕不僅僅是一門可以賺取暴利的生意，更是能從根本上解決北境軍民最迫切生存需求的關鍵禦寒。質地優良的皮革可以製作更輕便堅韌的皮甲。保暖防水的軍靴。舒適耐用的軍服；精美的毛料則可以供應軍隊，也能行銷大禹王朝，乃至西域諸國，換取海量的財富和物資。這是一條將北境劣勢轉化為優勢的康莊大道。
蕭錦顏的思維繼續發散，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漾開層層漣漪。除了皮毛，牛羊肉本身呢？北境冬季漫長，新鮮肉食難以儲存，若能製成風味獨特。便於儲存和運輸的肉乾。肉鬆，不僅是軍隊理想的乾糧，也能成為暢銷的商品。牛羊奶，可以借鑑記憶中的方法，製成易於儲存的乳酪。奶酥，既是營養補給，也是美味的點心。甚至牛羊的骨。角，都可以雕刻成器具。裝飾品，或者研磨成骨粉，作為肥料或飼料的新增劑，一條清晰而完整的。圍繞著“牛羊”資源展開的，集養殖。屠宰。加工。製造。銷售於一體的產業鏈，在她超越時代的腦海中逐漸勾勒出清晰的輪廓，每一個環節都閃爍著金色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