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血色蒼狼原馬蹄踏過枯黃的草甸,越往北行,荒涼的氣息便越發濃重。空氣中彷彿始終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鐵鏽味,那是乾涸的血跡與破碎兵刃共同浸染土地後留下的印記。天空是那種壓抑的。毫無生氣的鉛灰色,低垂得彷彿要壓垮人的脊樑。
“小姐,前面就是蒼狼原了。”蕭乙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他勒住馬韁,目光投向遠方那片廣袤而死寂的平原。
蕭錦顏抬起頭。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荒原。土地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暗紅色,彷彿被無盡的鮮血反覆浸透。乾涸,最終凝固成這悲愴的底色。枯草稀疏,在寒風中無力地搖曳,露出底下嶙峋的亂石和偶爾可見的。斷裂的箭簇或生鏽的甲片。沒有鳥鳴,沒有蟲嘶,只有風穿過這片死亡之地的嗚咽,如同無數冤魂在低聲哭泣。
這裡,就是境蒼狼原。蕭家男兒隕落之地,六萬英魂長眠之所。
蕭乙抱著蕭錦顏下馬,蕭三和蕭四沉默地跟在身後,神情肅穆。他們踏上了這片浸滿同胞鮮血的土地,腳步不由自主地放輕,彷彿怕驚擾了地底安息的亡魂。
在荒原的中心,一片相對平整的高地上,矗立著幾座新壘的墳塋。黃土尚未被風雨完全侵蝕,與周圍暗紅的土地形成刺目的對比。墳前立著簡陋的石碑,上面深刻著一個個曾經響徹北境。如今卻已冰冷的名字。
蕭錦顏一步步走過去,小小的身影在曠野的風中顯得格外單薄,卻又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堅定。
她走到了最前方那座最大的墳墓前。石碑上,深刻著幾個大字:顯考蕭公嘯之墓。
爹爹......
她的手指,帶著微微的顫抖,輕輕撫上那冰冷的石刻。指尖沿著筆畫的凹槽緩緩移動,那粗糙的觸感,彷彿直接摩擦在她的心上。
記憶如決堤的洪水,衝破時空的阻隔,洶湧而來。
她三歲那年,爹爹奉詔回京述職,在京中住了整整兩個月。那是她記憶裡最璀璨的時光。
每天下朝後,那個如山嶽般偉岸的男人總會踏著夕陽歸來,不顧一身朝服的莊重,蹲下身張開雙臂,用那雙佈滿厚繭卻異常溫暖的大手將她高高舉起。她永遠記得坐在父親肩頭時的那種安心,彷彿伸手就能觸到天空。他洪亮的笑聲在她耳邊迴盪:“爹的九兒,今日可曾想爹爹?”
他並非整日陪她嬉鬧。更多時候,他會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就著暮色,專注地雕刻著手中的木塊。刨花在他指間飛舞,不過幾日,一個會搖頭晃腦的木馬便活靈活現;又過幾天,是一套精巧的。可以拆解組合的小桌椅。他說:“京中的匠人手藝是好,卻不知我家九兒喜歡什麼樣式。爹親手做的,才最合心意。”
她房中那個小巧的沐桶,邊緣被打磨得光滑圓潤,桶壁上還細心地雕刻著一圈雲紋,也是他用兩個月裡,在院中叮叮噹噹親手打造,在她生辰前完工,派人千里迢迢從北境運回京城的。他在信裡寫道:“願九兒如雲般自在,爹爹在邊關看著你呢。”
每次北境有人回京,無論是指揮千軍萬馬的將領,還是風塵僕僕的信使,甚至只是路過京城的商隊,只要與蕭家有關,總會小心翼翼地捧來一個大箱子。裡面有時是毛色光亮的雪狐皮,他說邊關的冬天冷,給九兒做件小襖;有時是形狀奇特的戈壁石,他說這石頭像只小兔子,九兒定會喜歡;有時是裝在琉璃瓶裡的異色沙粒,他說這是界河對岸的沙子,讓九兒看看不一樣的風景。還有那些甜得齁嗓子。卻是北境孩童最稀罕的奶疙瘩。他在信裡總是輕描淡寫:“給九兒玩的,不值什麼,只盼她一笑。”
而她的三哥蕭錦華,比她整整大了十歲。那個在邊關風沙中長大的少年,在她四歲時回京省親。他有著和父親一樣堅毅的輪廓,眼神卻格外溫柔。他會輕輕捏著她的小手,笑著說:“我家九兒定要活得最是逍遙,想要什麼,哥哥就是上天入地也給你尋來。”他出門時總會留心街邊的小食,糖人。蜜餞。新出爐的糕餅,每晚都要看著她香甜入睡,才放心離去。臨別時,他揉著她的發頂許諾:“等來年哥哥回來,帶九兒和小八去最好的酒樓,嚐遍京城美味。”
還有二叔蕭守洪亮的嗓音,總愛逗她:“九兒,來給二叔唱個曲兒”;四叔蕭虎沉默少言,卻會在她摔倒時第一個衝過來,小心地為她拍去塵土;大堂兄蕭錦旗舞槍時矯健的身姿,曾讓她看得目不轉睛;二堂兄蕭錦城握著她的手,一筆一畫教她寫下第一個“蕭”字,溫聲說:“九兒,這是我們蕭家的風骨,要記牢了。”
這些記憶的碎片,原本如同蒙塵的珍珠,散落在腦海深處。此刻,站在這冰冷的墓碑前,看著這一個個刻入石頭。也彷彿要刻入她骨血的名字,所有的珍珠都被一根名為“失去”的線串聯起來,發出刺痛心扉的光芒。
她以為自己是異世的孤魂,與這蕭家血脈牽連不深。可直到此刻,直到站在這片埋葬了她所有至親的土地上,直到那些被距離和時間模糊的關愛如同潮水般清晰回湧,她才明白,有些羈絆,從她降生在這個家族的那一刻起,就已深深烙印在靈魂裡。
那些看似短暫的相聚,那些跨越千山萬水送來的禮物,那些沉默卻堅實的守護匯聚成的,是一種深沉如海。厚重如山的父愛和家族之愛。她未曾日夜承歡膝下,卻始終被這份愛密密地。遙遠地包裹著,如同北境的星辰,雖然遙遠,卻始終在夜空為她點亮。
淚水,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無聲的淚流滿面。滾燙的淚珠順著她蒼白的小臉滑落,滴在爹爹冰冷的墓碑上,迅速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隨即被風吹乾。
她跪倒在墳前,小小的身體因極力壓抑的哭泣而微微顫抖。她將額頭抵在爹爹冰冷的墓碑上,彷彿這樣就能感受到一絲那記憶中山嶽般的溫暖。
“爹爹,爹爹”她終於哽咽出聲,聲音破碎不堪,帶著孩童的委屈和無盡的悲傷,“二叔,四叔......大哥,二哥,三哥......九兒來了......九兒來看你們了......”
蕭乙。蕭三。蕭四默默地站在她身後,如同三座沉默的山巒。他們看著那個在墳前哭泣的。無比脆弱的小小身影,心中亦是翻江倒海。他們知道,小姐與大將軍他們聚少離多,但血脈親情,又如何能因距離而淡薄?
風更急了,捲起墳塋上的新土,發出沙沙的聲響,如同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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