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銀面出鞘大相國寺的晨鐘暮鼓，敲了六年。
起初兩年，太子每年遣內侍探視，四季衣物。滋補藥材不曾間斷。八歲那年深秋，蕭一密信抵京：宋瑩瑩生母姚玥病逝於宋府，姚蘭茹親自把宋瑩瑩接回將軍府府，安置在西院，請女夫子啟蒙。自那以後，將軍府送往寺中的年禮一年比一年薄，兩年前乾脆斷了。
蕭錦輝上次回來，醉酒後紅著眼睛抓住她的手：“九妹，伯母她......”話到嘴邊又咽下，化作一聲嘆息。蕭錦顏只是拍拍他手背，遞過一盞醒酒茶。她早就不需要那些了，三嬸榮氏每年遣人送來的箱籠裡，冬有狐裘夏有紗，中秋有手作月餅，除夕有壓歲紅包。信箋上“九兒親啟”四字，筆鋒溫柔而堅定。今年開春，榮氏來信說十弟蕭錦遠六歲了，要送來玉門關將軍府習武讀書。
三叔蕭逸六年未踏足京城。軍報每月一封，字裡行間刀光劍影：朝廷往蕭家軍塞釘子的手段層出不窮，軍師蕭佐拔了一批又起一批。去年冬，竟有御史參蕭逸“擁兵自重，截留賦稅”，皇帝留中不發，卻調了三千禁軍屯駐北境百里外的平城。
蕭乾和蕭甲半年前就說：小姐，我們沒什麼可教你了。
這話不假。六年，每日寅時起身練功，子時方歇。蕭錦顏不僅拾回了前世特種兵的肌肉記憶，更將暗衛營的刺殺術練至化境，她能在十步外聽出落葉下藏著幾人，能在黑暗中憑呼吸辨敵方位。蕭家槍法三十六式，她拆解重組，創出九式專攻要害的殺招。輕功踏雪無痕，翻牆上樑如履平地。上月與蕭乾對練，百招過後她一槍挑飛教頭手中長劍，槍尖停在他喉前半寸。
武藝精進之外，她手中的牌也越攢越厚。
羊毛工坊已成北境支柱。榮氏商行與牧民簽下長約，統一收購。分級。加工。如今“榮記”出品的毛衣，細密柔軟不輸江南綢緞；毛毯提花紋樣繁複，寒冬臘月蓋一床，暖意能從腳底漫到心口。繡娘們按蕭錦顏畫的“幾何紋樣圖冊”，竟衍生出四十八種新花樣，去年還試製出雙面異色毯，在京城賣出了天價。
止血藥。金瘡藥。麻醉散——這三樣她在空間藥房裡試了三年。藥材配比。研磨細度。熬製火候，失敗了多少次她自己都數不清。直到去年秋，玉門關送來戰報：試用新藥的三百傷兵，傷口癒合速度加快五成，感染致死者降了七成。如今北境據點旁專設了製藥坊，所有工匠及家眷遷入封地，籤的是世代死契。
一切都沿著她劃下的軌道穩步前行。
直到此刻。
“小姐！小姐！”
蕭乙的呼喊撕破春日的寧靜，由遠及近，帶著罕見的驚惶。他從未這樣失態過，平素沉穩如山。
蕭錦顏站起身，手中育苗盤輕輕擱在田壟上。她看見蕭乙從據點方向狂奔而來，臉色慘白如紙，額髮被汗水浸透貼在額角。
“三爺急訊！”蕭乙衝到近前，胸口劇烈起伏，話都說不連貫，“四少爺...四少爺前日追軒墨斥候入黑風谷...失蹤了！”
空氣驟然凍結。
蕭錦顏指尖一顫，掌心裡的小米辣種子簌簌灑落，在褐色泥土上濺開細碎黑點。她甚至沒察覺。腦海中閃過四哥蕭錦源，十七歲的少年將軍。每次送信到大相國寺寫道：“九妹妹，有四哥在，沒人能動蕭家。”
“具體情況。”她的聲音冷得淬冰。
“四少爺帶二十斥候例行巡邊，在鷹嘴崖發現軒墨探子越境，追進黑風谷...”蕭乙喉結滾動，“然後就沒了音訊。三爺已派三撥精銳進去找，活不見人...”
他沒說下半句，但所有人都明白。
蕭錦顏閉上眼。
三秒。
再睜開時，眼底所有情緒已封進冰層之下，只剩一片沉黑：“傳令邊境所有斥候哨點，即刻向黑風谷集結。蕭四，備馬。據點由師父坐鎮，我親自去。”
“小姐不可！”蕭乾急步上前，灰白眉毛擰成結，“黑風谷地形詭譎，谷中有谷，洞連洞，萬一...”
“四哥更危險。”蕭錦顏截斷他的話，轉身就往據點走，披風在身後揚起凜冽弧度，“按我說的做。蕭乙，整頓行裝。蕭雷，備三日干糧。一炷香後，門口集合。”
她的步伐快而穩，每一步都踏得實地微震。田間勞作的暗衛停下鋤頭，怔怔望著那道黑色背影，他們從未見過小姐這般模樣，像一把驟然出鞘的刀。
房間內，蕭錦顏反手閂上門。
她迅速褪下沾了泥點的勁裝，從櫃底取出一套全新的黑衣。布料是特製的，產自江南“天工坊”的墨雲錦，看似輕薄實則韌如牛皮，內襯夾著薄鐵片，心口。後頸。關節處嵌了精鋼護板。她利落套上衣裳，繫緊革帶，腰身束得只剩一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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