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蕭佐起疑蕭錦輝聞言，抬眸看了蕭三一眼，那眼神清澈依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沉穩：“老三，九妹妹當年將江南這偌大的攤子交託給我和你，是信任。她選了最難的那條路，為我們，為蕭家搏一個不一樣的未來。我們豈能辜負？”
他輕輕摩挲著賬冊的硬殼封面，指尖感受到細微的紋理：“你看看這些，”他指了指案頭堆積的賬冊文書，“北境三十萬大軍的糧餉。軍械。撫卹，哪一項不是吞金的巨獸？朝廷的撥給時有拖延剋扣，若非榮氏商行這些年暗中週轉支撐，蕭家軍豈能穩住陣腳，等待今日？九妹妹在前方以命相搏，我們若連這後方根基都穩不住，如何對得起她？”
蕭三默然。他何嘗不知這商行的重要性？這些年，八少爺周旋於江南各路商賈。官府乃至江湖勢力之間，將榮氏商行從原本只做香皂盒羊毛的普通商號，暗中拓展為觸角遍及南北。甚至通達海外的龐然大物，其間艱辛，不足為外人道。這一切，都是為了給遠在北境的家族和軍隊，提供最堅實也最隱秘的後盾。
“可是？”蕭三還是擔心。
“沒有可是。”蕭錦輝打斷他，語氣溫和卻堅定，“九妹妹自有她的謀劃和能耐。我們要做的，就是讓她沒有後顧之憂。”他話鋒一轉，“對了，蕭風那邊有訊息了嗎？東洋的船，算算日子，也該返航了。”
提到正事，蕭三精神一振，立刻回道：“正要稟報。前日收到飛鴿傳書，蕭風親自押運的那批貨船已過琉球，一切順利，預計再有十日左右便可抵達明州港。比原計劃還快了些。”
“好！”蕭錦輝眼中掠過一絲亮光，那是看到希望與收穫時才有的神采，“那批新糧種和農書，是九妹妹特意囑咐，費了大力氣從東洋尋來的，據說耐寒高產，若能在北境試種成功，於邊軍。於邊民，都是天大的好事。立刻安排我們最可靠的人手，船一靠岸，立刻接貨，清點無誤後，以最快的速度，透過我們的秘密渠道，運往北境據點，親手交給蕭乾。告訴他，不惜代價，務必尋合適土地試種，詳細記錄各項資料，有任何進展，隨時飛報。”
“是！屬下親自去安排，確保萬無一失。”蕭三領命，見蕭錦輝沒有其他吩咐，便行禮退下。
書房內重歸安靜。蕭錦輝將手中那張已無用的紙條湊到燭火上，火苗倏地竄起，很快將字跡吞噬，化為灰燼，飄落在青瓷的筆洗裡。
他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寒冷的空氣湧入，讓他精神一凜。他望向北方，目光似乎要穿透千山萬水，看到那片蒼茫的邊關，看到那個戴著銀面。手持寒梅落槍的瘦削身影。
“九妹妹，”他對著虛空，輕聲卻無比鄭重地許諾，“你儘管放手去做你想做。該做之事。刀山火海，你自去闖。這江南的錢糧，海外的奇物，蕭家隱在暗處的脈絡，還有八哥我，都會在你身後。你要的支援，只會多，不會少。”
春風拂過他的面頰，帶著溼冷的水汽。江南的春雨，似乎就要來了。兄妹二人，一南一北，一明一暗，都在為著同一個目標，在各自的戰場上，奮力前行。
自野狼原大捷已過去半月有餘，玉門關內外看似恢復了一如既往的秩序與平靜。蕭錦顏每日天未亮便前往軍營，與諸將議事。巡視防務。操練新兵；傍晚時分返回將軍府，在東廂房裡對著愈加詳盡的北境輿圖與各處彙集的情報，一坐便是數個時辰。
她很清楚，眼下的寧靜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短暫的喘息。匈奴人睚眥必報，主將呼延灼被陣斬於萬軍之前，此等奇恥大辱，絕不可能就此罷休。草原深處的怒火正在積聚，下一次的報復，只會更兇猛，更狡猾。她在等，等那個必然到來的時刻，也必須等。只有徹底打痛。打怕他們，北境才能換來真正的安寧。
“三叔，”議事結束後，她曾特意留下，對蕭逸道，“此次雖勝，卻更需警惕。匈奴絕不會善罷甘休。邊境各處隘口。哨卡，需加倍防範，斥候偵查範圍也當外延。萬不可因一役之勝，便鬆懈了筋骨。”
蕭逸深以為然，軍中各項戒備等級並未因大捷而降低，反而暗中提升。蕭錦顏更是將自己帶來的精銳暗哨與軍中老練斥候混編，如同撒出一張更細密的網，日夜監視著關外草原的風吹草動。
這日午後，蕭錦顏獨自留在中軍帳旁專為她闢出的一處小帳內。帳中炭火驅散了北地春寒，她正俯身於巨大的沙盤前，手中拿著一支細杆，眉頭微蹙，沿著邊境線的幾處關鍵節點緩緩移動，推演著各種可能的進軍路線與應對之策。
帳簾被輕輕掀開一條縫，蕭乙閃身進來，低聲道：“公子，蕭軍師在外求見。”
蕭錦顏手中細杆微微一頓，旋即恢復如常。“請軍師進來。”
蕭乙側身掀開帳簾，蕭佐緩步而入。這位兩朝老軍師今日未著甲冑，只一身半舊的青灰色棉袍，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清癯，眼神卻依舊矍鑠銳利。他一眼便看到蕭錦顏立於沙盤前的背影，以及沙盤上那些新舊交疊。標識細緻的推演痕跡。
蕭錦顏已轉過身，面上依舊戴著那副冰冷的銀面具。她伸手示意一旁簡陋的木案：“軍師請坐。”說罷，親自走到案邊，提起溫在炭盆旁的銅壺，為蕭佐斟了一杯熱茶。茶水是軍中常見的粗茶梗，滾水一衝，泛起一股質樸的苦澀香氣。
蕭佐拱手為禮，坦然落座，接過那杯熱茶。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探究的視線，卻也讓帳內緊繃的氣氛緩和了幾分。他沒有立刻開口，只是捧著茶杯，目光再次掃過沙盤，又落回蕭錦顏身上，似乎在斟酌詞句。
蕭錦顏也回到案後坐下，並未催促，只是安靜地等待著。帳內一時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操練號子。一種無聲的。彼此心照不宣的張力，在茶香與暖意間悄然瀰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