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錦顏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哭紅的眼睛,看著他花白的鬢角,看著他瘦了一圈的臉。她忽然覺得鼻子很酸。“三叔,我沒事。皮外傷,不礙事。”
蕭逸用力點頭,說不出話。他抬起手,想拍拍她的肩膀,手舉到半空,卻停住了。他看見她肩甲上那道深深的刀痕,那一刀要是再深一寸,就會砍斷她的肩膀。他的手縮了回來,攥成拳頭,又鬆開,又攥緊。
蕭錦顏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肩頭。“三叔,我說了,不礙事。”
蕭逸的眼淚又流了下來。他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拍得砰砰響。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想說“你辛苦了”,想說“你做得很好”,想說“大哥在天有靈,一定很欣慰”。可他什麼都說不出來,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蕭錦顏轉過身,看著身後那支凱旋的隊伍。蕭乙騎在馬上,懷裡抱著那個裝著高浪人頭的木匣。蕭錦源坐在馬上,左臂纏著繃帶,臉上還有血,可他笑得比誰都開心。蕭錦明被人扶著,臉色蒼白,嘴唇沒有血色,可他還在笑,笑得齜牙咧嘴。蕭城騎在馬上,長刀橫在膝上,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淚痕還沒幹。身後,是長長的俘虜隊伍,是繳獲的戰馬和兵器甲冑,是凱旋的蕭家軍將士。他們的衣甲上還帶著血跡,臉上還帶著疲憊,可他們的腰桿挺得筆直,他們的眼睛亮得驚人。
蕭錦顏深吸一口氣,轉過身,朝城門走去。身後,蕭家軍的將士們跟著她,押著俘虜,趕著戰馬,馱著戰利品,浩浩蕩蕩地走進玉門關。
百姓們夾道歡呼,鑼鼓喧天,鞭炮齊鳴。老人顫巍巍地伸出手,想摸摸凱旋將士的衣甲。婦人抱著孩子,讓孩子看那面寒梅戰旗。孩子們跟在隊伍後面跑,嘴裡喊著“銀面小將”“銀面小將”。
蕭錦顏走在最前面,陽光照在她身上,照在那張銀質面具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她的背挺得很直,她的步伐很穩,她的眼睛很亮。她抬起頭,望著城樓上那面獵獵作響的寒梅戰旗。風從北方吹來,帶著戈壁特有的乾燥和冷冽。她把那口氣慢慢吐出來,繼續往前走。
天啟十八年,六月十二。幽州北境,官道。
夏日的陽光照在黃土官道上,蒸騰起灼人的熱浪。道兩旁的楊樹垂著葉子,蔫蔫的,像是被曬乾了最後一絲水分。蟬鳴聲從樹梢傳來,一聲接一聲,聒噪得像要把天捅個窟窿。司徒戰騎在馬上,已經騎了兩天兩夜。
他的衣甲上滿是灰塵,臉上被風吹得皸裂,嘴唇乾裂起皮,眼睛佈滿血絲。隨行的副將勸他歇一歇,他不聽。親兵遞上水囊,他接過來灌一口,繼續趕路。困得實在撐不住了,就在馬背上眯一會兒,馬走著走著偏了方向,親兵拉回來,他醒了,繼續趕。從山海關出發,一路向南,日夜不停,跑死了三匹馬。副將們輪流勸,他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王爺,世子已經在路上了,再有兩天就到山海關了,您何必?”
“本王等不了。”司徒戰打斷他,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他沒有解釋,只是策馬向前。副將張了張嘴,沒有再勸。他跟了戰王二十年,太瞭解他的脾氣了。戰王這輩子,只對兩件事上心,山海關的防務,和世子的病。山海關的防務,他從不假手於人。世子的病,他求遍了天下名醫,翻遍了所有醫書,甚至不惜低聲下氣去求那些他曾經看不起的人。如今世子好了,站起來了,走出南疆了,他等不了了。一刻都等不了了。
官道的盡頭,終於出現了幾個黑點。
司徒戰的心猛地提了起來。他勒住馬,眯著眼睛死死盯著那些黑點。黑點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是幾個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穿著青色長衫的年輕人。他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很穩。他的背挺得很直,他的頭抬得很高,他的步伐堅定而從容。陽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一張蒼白卻清雋的面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