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淵沒有抬頭,繼續下棋。“昨晚最後出現的那兩個人,你注意到了嗎?”
影一點頭,神色凝重。“注意到了。他們的刀法,和蕭乙如出一轍。快。準。狠,每一刀都直奔要害。屬下問了其中一人,是不是蕭家的暗衛,那人點頭,沒有多說。”
司徒淵落下一子,黑子落入棋盤,發出清脆的聲響。“蕭家深不可測。”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特別是十年前蕭家六子出事後,蕭家在蕭錦輝出現之前,都在韜光養晦,暗中發展。他們不聲不響,可每一步都踩在點上。”
影一皺眉:“世子,山海關有父王養著二十萬大軍,朝廷不敢明面上剋扣軍需。可玉門關就不一樣了。玉門關養著三十萬人,朝廷若拖欠軍需,那不是小數目。”
司徒淵終於抬起頭,看著影一。他的目光很平靜,可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湧動。“是啊。父王用戰王府的產業養著二十萬人,尚且吃力。蕭家呢?他們靠什麼養著三十萬大軍?”
影一愣住了。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蕭家軍三十萬,人吃馬喂,每天要消耗多少糧草?兵器甲冑的損耗,軍餉的發放,傷兵的撫卹,陣亡將士的安葬,哪一樣不要銀子?朝廷給的那點軍餉,連塞牙縫都不夠。蕭家這些年,到底是怎麼撐過來的?
“蕭家不會吧?”影一的聲音有些發澀,“難道他們?”
司徒淵沒有接話。他低下頭,繼續下棋。黑子落盤,白子落盤,棋局越來越複雜,像一團解不開的亂麻。他忽然想起蕭錦顏,想起她給他送藥時的樣子,隔著帷帽,看不清臉,可她的聲音很輕,很穩,像山間的清泉。她說“世子保重”,她說“萬事小心”。那時候他以為她是蕭錦輝的妹妹,一個深閨女子,只是替哥哥傳話。現在他才知道,她不是傳話的人,她是說話的人。蕭家的決策,北境的佈局,蕭家軍的走向,背後都有她的影子。她才是蕭家真正的主心骨。
“影一。”司徒淵又開口了。
影一連忙應聲。
司徒淵看著棋盤,目光幽深。“你說,蕭家這些年,是怎麼撐過來的?”
影一想了想,低聲道:“屬下不知。可屬下知道,蕭家能撐過來,一定不簡單。”
司徒淵點點頭,沒有再說話。他落下一子,黑子吃掉了白子的一大片地盤。棋局瞬間逆轉。他望著那片被吃掉的棋子,看了很久。蕭家,就像這盤棋。你以為你看透了,其實你看到的,只是他們讓你看到的。
馬車外,蕭錦明騎在馬上,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長很長。他望著前方,前方是玉門關的方向,是家的方向。八哥要回來了,小九在等他,三叔三嬸在等他。他忽然覺得很安心。
身後,阿依掀開車簾,看著他的背影。她看了很久,久到車簾從手裡滑落,遮住了視線。她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蕭錦明,蕭家排行第七。她把這個名字記在了心裡。
隊伍沿著官道緩緩北行,朝著玉門關的方向,朝著家的方向。
七月初十一日,午時。北境官道旁,一片稀疏的胡楊林邊。
隊伍已經走了整整一個上午,陽光越升越高,曬得黃土官道發燙,馬匹開始喘粗氣,士兵們的衣甲也被汗水浸透。蕭錦明勒住馬,抬起手,身後的隊伍緩緩停下。他目光掃過四周,左側是一片胡楊林,林邊有一條尚未乾涸的河床,地勢開闊,視野良好,不易設伏。右側是一片低矮的丘陵,坡勢平緩,藏不住人。
“原地休息,埋鍋造飯。”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到每一個人耳中,“斥候散出去,五里之內,一隻蒼蠅都不許放進來。”
副將應聲而去。五千精騎無聲無息地運轉起來。有人下馬卸鞍,有人牽馬飲水,有人散開警戒,有人開始搭灶生火。沒有人喧譁,沒有人指揮,每個人都清楚自己該做什麼,該去哪裡。那種默契不是一天兩天練出來的,是無數場戰鬥。無數次生死磨出來的。
司徒淵從馬車裡下來,動作有些慢。後背的傷口還在疼,每走一步都牽動著縫了線的皮肉,可他沒有讓人扶,自己撐著車轅站穩,慢慢走到一棵胡楊樹下,盤腿坐下。影一跟在他身側,把一個軟墊放在地上,他擺擺手,示意不用。他坐在黃土上,背靠著胡楊樹幹,望著遠處的蕭家軍。
周全走過來,在他身側坐下,壓低聲音:“世子,蕭家軍管理得很嚴。你看他們做飯,幾百人同時生火,沒有一個人搶水搶糧,沒有一個人大聲喧譁。各司其職,井井有條。比咱們山海關,更勝一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