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有良心的人八月十二日，清晨。玉門關，將軍府行轅。
灰隼落在窗臺上時，天剛矇矇亮。戈壁灘上的晨霧還沒有散盡，灰白色的霧氣在城樓間流淌，將軍府行轅的院子裡那株老槐樹的葉子已經開始泛黃，在晨風中沙沙作響。灰隼啄了啄窗戶，咕咕叫了兩聲。
蕭錦顏還沒有睡。她已經連著看了好幾天戰報和密報，眼睛佈滿血絲，眼下青黑深重，可她不想睡。一閉上眼睛就會想起父兄的墳塋，想起蒼狼原上那些無名的墓碑，想起六萬將士埋骨他鄉。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晨風湧進來，帶著戈壁灘上沙土的氣息，吹得她衣袂獵獵作響。灰隼跳上她的手臂，歪著頭用圓溜溜的眼睛看她。她伸手摸了摸它的羽毛，從腳上解下竹筒，旋開蓋子，抽出紙條。
紙條上的字跡極小，顏一每次寫信都像在螞蟻身上刻字。她湊近燭火，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到“宋側妃誕皇子昭。體小，面紫，哭聲弱。劉穩婆親手餵養，所飼奶水疑含藥”時，她的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很冷，冷得讓人後背發涼。看到“太子妃誕皇子晧。體健，面紅，哭聲洪亮。三皇子命趙穩婆除之，三次近前，均被周穩婆擋開”時，她的眉頭微微挑了挑，周穩婆？這個人是三皇子安排的，還是皇后安排的？是無意擋開了趙穩婆，還是刻意在保護那個孩子？
她繼續往下看。“三皇子於府中怒摔茶盞。”看到最後這七個字，她笑了，這回的笑容裡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嘲諷，不是同情，是別的什麼，一種獵人看到獵物踩進陷阱時的從容。
蕭錦顏把紙條遞給蕭乙。蕭乙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臉色變了又變。
“公子，三皇子只成了一半。”他的聲音有些澀。
蕭錦顏走回長案後面坐下，鋪開一張紙，提起筆。她要給顏一回信，讓顏一接著盯，接著記，接著等。
蕭乙站在一旁，看著公子寫信，心裡有些複雜。公子說靜觀其變，說三皇子想做就讓他做，說適當的時候可以推一波。他問什麼時候是適當的時候，公子沒有回答。公子在看，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一個能一網打盡的機會。
蕭錦顏寫完信，將紙條卷好，塞進竹筒，交給灰隼。灰隼蹲在她手臂上，咕咕叫了兩聲，蹭了蹭她的手指。
“去京城，找顏一。”
灰隼撲稜著翅膀，衝進晨光裡。蕭錦顏站在窗前望著灰隼消失的方向，北方的天際，雲層很厚，鉛灰色的雲壓在戈壁灘上。她望著那些雲看了很久。蕭乙走過來，輕聲道：“公子，您該歇會兒了。”
蕭錦顏搖搖頭，端起那杯涼透的茶抿了一口，茶水早已沒了味道，可她喝得很慢。“蕭乙，你說，周穩婆為什麼擋開趙穩婆？”蕭乙想了想，“也許是巧合？”
蕭錦顏笑了。“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巧合。”她頓了頓，“周穩婆的兒媳婦在三皇子的莊子上做事。她是三皇子的人。”
蕭乙愣住了。“那她為什麼？”
“因為她也是人。”蕭錦顏放下茶杯，聲音很輕，“有良心的人。”
蕭乙心中一震。他沒有說話，退到一旁。蕭錦顏獨自坐在長案後面，窗外陽光升起來了，照在戈壁灘上，照在遠處的山巒上，照在城樓上那面獵獵作響的寒梅戰旗上。她望著那面旗，看了很久。
新的風暴，還在後面。而她已經做好了準備，看著它來，等著它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