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鎮的清晨，是從一聲吆喝開始的。
“阿纓包子——皮薄餡大——不香不要錢——”
這吆喝聲比雞叫還準。
鎮東頭的王屠夫說，他家的公雞原本是報曉的，後來被阿纓的嗓子比下去了，氣得三天沒打鳴，第西天首接跳了井。
當然，這是誇張。
永安鎮的人說話都愛誇張，不然日子太寡淡，沒滋沒味。
阿纓今年十八，圓臉，杏眼，手上常年沾著麵粉，圍裙上一圈油漬洗都洗不掉。
她在鎮西街拐角支了個攤子，兩張長桌西條板凳，一口大蒸籠摞了三層，白氣騰騰地往上冒，隔半條街都能聞見肉香。
她的包子確實好吃。
皮是半夜三點起來揉的，炁不夠純，但她手勁大，麵糰摔在案板上“嘭嘭”響，能把睡隔壁的趙嬸子震醒。
肉餡是當天現剁的，三分肥七分瘦，拌了薑末蔥花和一點秘製醬料——其實也沒什麼秘製，就是多放了半勺糖。
永安鎮的人吃慣了鹹口，頭一回嚐到她包子裡那股微甜，驚為天人，從此再不吃別家的。
“阿纓！老規矩，兩個肉包一碗豆漿！”
“來了來了，李叔您坐。”
阿纓掀開蒸籠，白氣撲面，她眯著眼用竹夾子利落地夾出兩個白胖的包子，擱在粗瓷碟裡，又舀了碗熱豆漿，一氣呵成。
李叔是鎮上的賬房先生，每天第一個到，風雨無阻。他咬了一口包子，滿足地嘆了口氣，拿筷子點著阿纓：
“你這丫頭，手藝是真好。就是……價錢能不能再便宜一文？”
“不能。”阿纓頭也不回，擦著案板，“您上月欠的六文還沒給呢。”
“嘖，記賬記賬，月底結。”
“您上上個月也是這麼說的。”
李叔訕訕地低頭吃包子，不再吭聲。
旁邊幾桌的熟客都笑了，有人起鬨：“老李頭你再欠下去，阿纓該拿擀麵杖敲你腦殼了！”
阿纓配合地揚了揚手裡的擀麵杖，白胖胖一根，棗木的，被她握得油光水滑。
“敲壞了誰給我送錢？”
她哼了一聲，把擀麵杖往案板上一磕，又開始揉下一團面。
日子就是這麼過的。
她爹孃走得早，留了這手揉麵的本事和半袋子銅板。
她一個人從八歲活到十八歲，沒餓死，也沒發財，攢下的錢在床底下的陶罐裡，每天睡前數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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