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警長是個四十多歲的黑臉漢子，他皺著眉頭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跡，又看了一眼大敞著一條縫、明顯有被撬動痕跡的車門風擋（老皮狐昨晚跳車的地方），眼神瞬間變得凌厲。
“這排座位上的人呢？昨晚誰坐這兒？”乘警長厲聲喝問。
周圍的旅客面面相覷，都搖著頭。
那個年代，沒有實名制購票，人員流動極其混亂，除了對號入座的，誰也不知道自己旁邊站著的是誰。
乘警長的目光鎖定了距離血跡最近、且裝備最顯眼的林躍三人。
“同志，介紹信，工作證拿出來。”
乘警長走到林躍面前，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警棍上，眼神里充滿了審視。
林躍面不改色，從容的站起身，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了那份偽造得天衣無縫的西南國營機械廠採購辦的紅標頭檔案，雙手遞了過去。
“同志，您辛苦，我們是西南紅星廠的採購員，去東北林區辦事的。”
林躍的語氣裡帶著那種正統的幹部腔調，既不卑微，也不顯得心虛。
乘警長接過檔案，仔細核對了一下那鮮紅的公章，態度稍微緩和了一些，但依然嚴厲：“昨晚這裡發生了什麼？這地上的血怎麼回事？你們離得這麼近，別說沒聽見動靜！”
林躍嘆了口氣，壓低聲音，做出一副配合組織調查的積極模樣：
“同志，不瞞您說，昨晚後半夜，有幾個形跡可疑的盲流在車廂裡流竄，有個乾瘦的傢伙想摸我們廠裡的公款，被我發現了，我們正準備喊乘警同志，結果那傢伙的同夥不幹了。”
林躍指了指被撬開的車門方向，語氣逼真：“他們起了內訌，其中一個動了刀子，把那個瘦子扎傷了，後來我看他們撬開了風擋那邊的車門，直接跳車跑了，當時天太黑，車廂裡又沒燈，我們為了保護廠裡的財產沒敢追，您看，這車門鎖還是壞的呢。”
這番說辭，九真一假，完美的契合了七十年代綠皮車上最常見的車匪路霸黑吃黑的情境。
乘警長看了一眼那被鐵撬棍暴力破壞的門鎖，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一灘沒有屍體的血跡，眉頭皺成了川字。
在那個年代的茫茫雪原上，跳車逃逸的盲流幾乎是抓不到的，而且這屬於麻煩的無頭公案。
更何況，林躍手裡有硬邦邦的國營廠介紹信，這就排除了林躍他們作案的嫌疑。
“行了，知道了，出門在外，看好公家財產，遇到破壞分子要及時向公安機關報告！”
乘警長例行公事地敲打了幾句，將檔案還給林躍。
隨後，他轉過頭，對那個還在發抖的女列車員揮了揮手：
“有什麼好看的！定性了，就是幾個流竄的盲流為了分贓不均，鬥毆見血，跳車逃跑了！趕緊拿個破布過來，打點熱水，把這地上的血跡擦乾淨，別影響廣大旅客同志乘車！”
一場血腥詭異的詐屍殺人案，就這樣在七十年代特色的官方定性下，被草率的掩蓋了過去。
女列車員提著一個冒著熱氣的鐵皮桶，桶裡兌了刺鼻的消毒液”，拿著拖把在過道里來回拖了幾遍。
濃烈的消毒水味，瞬間掩蓋了車廂裡的血腥味。
地面的血跡被擦乾，列車繼續在林海雪原中況且況且的行駛。
車廂裡的旅客們在經歷了短暫的驚慌後，很快又恢復了那種麻木而熱鬧的日常。
對面的大爺掏出報紙捲了一根旱菸吧嗒吧嗒地抽著，斜對面的幾個知青甚至湊在一起打起了升級撲克牌，那個之前饞紅燒肉的小孩，正拿著一塊乾癟的地瓜幹啃得津津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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