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奶奶伸手點了點楚諾的額頭：“小傢伙，真不知羞。”
楚諾昂起小下巴，振振有詞地反駁：“我說的是事實呀，又不是吹牛！淮琛哥哥你自己說，你是不是最疼我？”
楚諾轉頭看向顧淮琛，眼睛亮晶晶的。顧淮琛的耳根己經悄悄染上了一層薄紅，但他看向楚諾的眼神依舊溫柔，深黑色的瞳孔裡映著她一人的倒影，聲音比平時還輕了幾分：“嗯，最疼你。”
楚諾瞬間就彎了眉眼：“我也疼淮琛哥哥！”
眾人都笑了出來，楚爸爸看著女兒那副得意洋洋的樣子，又看了看顧淮琛微紅的耳根和始終落在女兒身上的目光，這才收回視線，端起自己的茶杯，唇邊浮起一個極淡的、只有楚媽媽一人看見的笑意，那意思很明顯：這小子，還行。
聊著聊著，不知怎麼就提到了周衍。
“說到周家那小子，前兩年入伍了，在部隊表現不錯，也長大了。”顧爺爺不禁感慨，“時間過得真快……”
“是啊，我們都老了……”
楚奶奶附和了一句，不禁和身邊的楚爺爺互相深深地看了一眼。楚爺爺沒有說話，只是伸手輕輕覆在老伴的手背上，佈滿皺紋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在妻子的手背上停留了好一會兒。滿桌的人都安靜了一瞬，連韓子衿都放下了筷子。
“不老不老！”楚諾“啪”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擱，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奶奶、爺爺們永遠年輕！年年十八！”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震得老槐樹上的葉子都跟著抖了抖。顧爺爺、楚爺爺、楚奶奶先是一怔，而後臉上全浮起了笑意，先前那沉重的氣氛，被楚諾一嗓子給打散了。
顧爺爺聲如洪鐘：“好！年年十八！就衝小糯糯這一嗓子，顧爺爺明天就回部隊跑個五公里！”說完又拍了拍楚正卿的肩膀，“老沈，咱們可不能服老，孫女都發話了！”
楚正卿心裡頭被孫女那句話捂得熱乎乎的，當年那個只會闖禍的小丫頭真的長大了，己經會安慰他們了。他抬眼看向楚諾，眼角深刻的皺紋裡都蓄滿了笑意：“年年十八？那爺爺豈不是比你爸爸還年輕了？這孩子，安慰人也不知道講究個基本法。”話雖這麼說，眼眶卻微微泛了紅，輕輕拍了拍身旁楚奶奶的手背，“這孩子，隨你，嗓門大，心也熱。”
楚奶奶也紅了眼眶，她抹了下眼睛，笑道：“那是，這可是我孫女！”
氛圍輕鬆了不少，一旁的韓子衿揉著耳朵，又氣又笑：“楚糯糯，我過兩天要演出，耳朵被你震聾了，到時候在臺上聽不見伴奏，你就上臺替我唱！”
“沒問題！”楚諾昂著小腦袋，兩個小梨渦深深淺淺地旋著，“反正奶奶也教過我！”
“噗，”楚奶奶破涕為笑，“你？奶奶可不敢教。”
楚諾撅嘴正要反駁，韓子衿就率先笑了出來：“那觀眾就不是來聽戲的，是來逃難的。”
聽韓子衿這麼一說，楚諾更不服氣了，她從小到大就聽不得別人說她不行，亮開嗓子就吼了起來：“天上掉下個林妹妹，似一朵輕雲剛出岫……”
這一嗓子出來，整桌人都愣住了。《天上掉下個林妹妹》大家都耳熟能詳，但楚諾唱的這個版本，該怎麼形容呢？調還是那個調，詞還是那個詞，但從她嘴裡出來就莫名多了一股壯士斷腕的氣勢。溫柔婉轉的林妹妹被她唱成了花木蘭出征，那句“輕雲剛出岫”唱得是真剛，剛得連老槐樹上的葉子都跟著抖了抖。
楚諾還在唱，聲音又亮又自信，一丁點兒怯場的意思都沒有：“只道他腹內草莽人輕浮，卻原來骨格清奇非俗流——”
唱到“骨格清奇”的時候，還特地加重了語氣，像是在強調什麼了不起的品質。
顧錚端著酒杯的手懸在半空中，嘴巴微微張著，表情與其說是在欣賞，不如說是在努力辨認，這到底是不是他聽過的那段越劇？楚正卿端著茶杯的手抖了好幾下，愣是沒好意思往嘴邊送。楚奶奶的表情最複雜，她給無數學生指導過唱腔，也教過楚諾，可此刻聽著孫女這“壯士版林黛玉”，實在不知道該從哪個音開始糾正，最後只能端起茶杯默默地喝了一口。蘇馨己經將頭轉到一邊，肩膀不停地抖著。楚荊安、秦蘅夫婦互相看了一眼，同時端起茶杯，用杯沿擋住了各自嘴角的抽搐。韓子衿雙手捂住臉，肩膀一抖一抖的，儘量讓自己不要笑得太大聲。
只有顧淮琛，依舊面不改色地坐在那裡，修長的手指搭在桌沿，隨著楚諾的拍子一下一下地輕輕敲著，節奏穩得一逼。
楚諾唱完最後一句，兩手往腰上一叉，昂著小腦袋掃了一圈在座眾人的表情，理首氣壯地問：“怎麼樣？我沒有丟奶奶的臉吧？”
楚奶奶終於抬起頭，眼角還掛著剛才笑出來的淚花。她看著面前這個挺著小胸脯、一臉“快誇我”表情的孫女，想起她小時候蹲在棗樹下跟著收音機哼越劇的樣子。那時候她才兩歲，詞都聽不全，把“林妹妹”唱成“林美美”，把“寶哥哥”唱成“寶果果”，她也沒糾正，只是覺得這孩子以後說不定能接她的班。後來，她果然沒接成……不是不喜歡，是她太隨心，唱歌的調子走了一條更想走的路。
“沒丟臉，”楚奶奶忍著笑，“就是這唱段不適合你。那個，”她頓了一下，“乖孫女，記得別跟別人說，你跟奶奶學過，咱們一定要保密哈！”
“奶奶，您嫌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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