衚衕口的風把顧淮琛額前的髮絲吹得掀起又落下，昏黃的路燈照著他緊抿的唇和不停滾動的喉結。他一首都是穩的。從小到大，無論楚諾闖多大的禍、遇著多難的事，只要顧淮琛在，她就覺得天塌不下來。可此刻他站在她面前，深邃的眸子裡盛滿了擔憂，聲音在夜風裡微微發顫，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他身體裡被一點點抽出來。他眼裡的後怕、自責、焦灼，那麼重，重得楚諾幾乎要喘不過氣。
楚諾原本還覺得今晚的自己挺勇敢，像電影裡那些路見不平的女主角，可看見顧淮琛這副樣子，她忽然就後悔了，後悔自己的衝動，讓他如此擔心。
楚諾上前一步，把自己整個埋進顧淮琛懷裡，兩條胳膊緊緊環住他的腰，像要把自己嵌進他身體裡似的。
顧淮琛身子很僵，心跳又急又亂，可手卻本能地扶住了楚諾的背，像是怕她跑了。
“淮琛哥哥，我沒事兒的。”楚諾把臉貼在顧淮琛胸口，聲音溫軟地安撫著他，“我會保護好自己的。你看，我好好的，沒有受傷，壞人也都被警察叔叔抓走了。”她仰起臉，眼睛微微泛紅，努力朝顧淮琛彎起嘴角，“我抄了竹竿，也喊了人，我心裡是有數的。你知道的，我也是練過的。之前學的招術，我都用上啦，把那三個壞蛋全打趴了！”
顧淮琛沒說話，只把下巴抵在楚諾發頂，呼吸沉沉地打在她髮間。
楚諾從他懷裡退開一點，抬手去撫顧淮琛緊皺的眉，指尖一點點，像要把他眉間那道褶皺撫平：“我真的評估過的，如果沒有勝算，我也不會衝上去的！淮琛哥哥，我保證，我以後不這樣了，真的！下次我一定先躲，先找你，讓你知道我在哪兒，不當什麼女俠了，好不好？”
顧淮琛垂眸看楚諾，眼底翻湧的情緒終於壓下去了一些。他抓住楚諾撫在他眉間的手，包裹在掌心裡，不輕不重地捏了捏，聲音低而啞：“說話算話。”
“算話！”楚諾點頭如搗蒜，“我們拉鉤！”
說著便伸出小指，仰著臉，望著顧淮琛。顧淮琛垂眸看著楚諾那根白嫩嫩的手指，眼眶還有些熱，卻終究還是鬆了勁。他緩緩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住她的，又用大拇指在她指腹上輕輕一按。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楚諾認認真真地念完，又補了一句，“騙人是趙奶奶家的大黃！”
顧淮琛沒忍住，低低笑了出來，手指一翻，把楚諾整隻手都握進掌心。
夜風從巷口吹過來，把楚諾散在額前的一縷碎髮吹得輕輕晃動。顧淮琛抬手，極盡溫柔地將那縷發別到耳後，聲音還帶著點未散的啞：“大黃可聰明了，別咒它。”
楚諾吐了吐舌頭：“那就……騙人一輩子沒糖醋排骨吃！”
顧淮琛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些：“好，這個算數。”
兩個人就站在那盞老路燈下，光從頭頂落下來，把彼此的臉都照得暖融融的。楚諾由著顧淮琛握著自己的手，又往前湊了湊，踮起腳尖，仰頭親了親顧淮琛抿得有些發乾的嘴唇，很輕，很軟，像在安撫，也像在道謝。
顧淮琛微微一頓，隨即低下頭，加深了這個吻。他的唇帶著夜風的涼，貼上來時卻滾燙。楚諾閉上眼，手不自覺地攥住他胸前的衣服，像攀住一根浮木。
顧淮琛吻得剋制又深，像要把今晚所有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都碾進這個吻裡。首到兩人都有些喘，他才鬆開楚諾，抵著她的額頭，用鼻尖輕輕蹭了蹭她的鼻尖。
“走吧，回家。”
顧淮琛啞聲道。
楚諾點點頭，整個人還暈乎乎的，由顧淮琛牽著，慢慢往巷外走……
對“洪家衚衕”的觀察還在繼續，楚諾沒有被那晚的事情嚇到，但每天，顧淮琛都會在太陽下山前來接她。楚諾一沒課就來，認真畫畫、做記錄，偶爾幫胡裡的爺爺奶奶、叔叔阿姨做些力所能及的事。閒暇之餘，她還會揣一把趙奶奶給的瓜子，搬個小板凳，坐在王阿姨家門口，聽她和鄰居阿姨們講衚衕裡的八卦。楚諾聽得津津有味，回頭又繪聲繪色地講給顧淮琛聽。
一個月的時間過得很快，楚諾的觀察筆記己經攢了厚厚一本。沈教授佈置這份作業時，班上不少同學都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湊夠了交作業的素材，就不再去了，敷衍又膚淺。
可楚諾那本筆記卻像塊吸飽了水的海綿，裝滿了洪家衚衕的清晨、正午和黃昏。她把作業交給沈教授那天，沈教授翻看了很久，最後只說了句：“看得出來，你是真住進去了。”
楚諾樂了，說：“也沒住進去，就是天天去，巷子裡的人都認識我了。他們打棗、下棋、修腳踏車，我都能說上幾句。”
沈教授點頭，眼含讚許：“這比住進去還難得。很多人去調研，只是走馬觀花，你卻把日子過進去了。你的觀察筆記很詳盡，速寫也生動，尤其是對那幾個微小空間的記錄，門檻、雨棚、臺階、巷口那盞燈，全是被很多人忽略的生活節點。你做得好。”
這份作業最終拿了全班最高分。姜以棠纏著楚諾要看她的筆記，翻到趙奶奶、大黃、張叔、王姨的速寫時，驚訝得說不出話，不由感慨：“小諾，你這作業都能當個小冊子出版了！”
楚諾不好意思地笑：“就是用心畫了畫。他們對我可好了，我不能隨便應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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