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再續,書接上一回。
話說趙炳忠彎腰鑽進了馬車裡,車內燻著淡淡的檀香,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身穿青袍的老人,這個人正是英國公張輔。
張輔手裡面捻著一串紫檀木念珠,他見趙炳忠進來,抬眼掃視了他一下,緩聲道:“趙指揮使,坐吧。”
趙炳忠攥著刀柄站著,臉色緊繃,問道:“不知英國公找我,有何貴幹?我現在可是欽命的錦衣衛指揮使,跟著王公公辦差,英國公您私闖宮門設伏攔我,就不怕太皇太后治你的罪麼?”
張輔聽罷,低頭笑了笑,將那串紫檀木念珠放在矮几上,微笑道:“趙指揮使你又何必動怒呢?張某今日找你來,不是來為難趙指揮使的,是來給你指一條活路。你以為你現在跟著王振,就能保住你頭上的頂戴,保住你的身家性命嗎?”
趙炳忠冷聲道:“我承蒙王振王公公提拔,自然對王公公忠心不二,就不勞英國公費心了,有話您就首接講,我還有公事要辦,沒時間在這兒跟您耗著。”
張輔聽了,笑了一笑,緩聲道:“趙指揮使,你當年在土木堡跟隨先帝宣宗北征,身上中了箭逃回京師,差點被以逃兵的罪名砍頭,是誰將你撈出來,一路提拔到指揮僉事?的確是王振沒錯,可你別忘了,你弟弟趙炳鳴當年在山西當同知,為何會被下獄問斬?是王振收了那邊巡撫的銀兩,那你弟弟當墊背的頂了罪,這件事,你真的能放下?”
趙炳忠身子猛地僵住了,握著刀那隻手緊緊攥著刀柄,沉默了一會兒,道:“那也是我弟弟罪有應得,英國公不用在這裡挑撥是非。”
張輔聽了,從衣袖裡取出一份供狀,遞到趙炳忠面前,道:“罪有應得?趙指揮使,你自己好好看下,這是陳永剛才招供的供狀,你當真以為陳永真的會幫王振銷燬了憑證?”
趙炳忠看著張輔的眼睛,眼神里沒有半分笑意,只有篤定的把握。
於是,趙炳忠咬了咬牙,伸手接過那份供狀,剛看了兩行字,眉頭鎖緊,額角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張輔又道:“陳永他是個聰明人,他早己暗中留有一手了,將你這些年收受賄賂、幫王振剷除異己的帳,全部一一二二記了下來。現在傅義死了,你就是王振手裡最顯眼的那把刀,真要出了什麼事,第一個被推出來頂鍋的就是你,王振不會留你,你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趙炳忠眼睛盯著那封供狀,供狀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當年山西貪腐案裡,就是王振收了萬兩白銀,硬生生將一個貪墨了三百萬兩官銀的巡撫,摘得乾乾淨淨,反倒將不肯同流合汙的趙炳鳴定了死罪,連翻案的摺子都被王振壓在了司禮監,根本沒遞到先帝面前。
趙炳握著供狀的手越握越緊,這些年,他不是沒有起過疑心,只是權柄都握在王振手裡,他敢怒不敢言,只能逼著自己相信他弟弟是真的犯了死罪,才能穩住自己當前的位置,伺機找尋真相。
可如今,關於弟弟的死真相就擺在眼前,燒得他胸口一陣陣發疼。
張輔看著他的模樣,又道:“趙指揮使,張某知道你這些年來的難處,王振現在一手遮天,你就算有心報仇,也動不了他分毫。可如今太皇太后尚在,朝廷裡還有大把盯著王振的忠臣,你跟著王振走,早晚要給他陪葬,不如反戈一擊,不僅能報了你弟弟的仇,還能保住你的身家,留個青史留名的機會。趙指揮使,你自己好好想一想,這筆賬該怎麼算?”
趙炳忠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車廂裡只聽得見彼此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趙炳忠才慢慢抬起頭來,眼神帶著堅韌,問道:“英國公,你想要我怎麼做?”
張輔見趙炳忠鬆了口,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往前傾了傾身子,壓低聲音對著他耳語了幾句,趙炳忠邊聽邊點頭,臉上的神情漸漸從緊繃變得凝重,最後攥緊了供狀,道:“好,我幹可。事成之後,若是能給我弟弟平了反,我趙炳忠就是給英國公牽馬執蹬,也心甘情願。”
張輔聽了,笑了笑,道:“趙指揮使言重了,張某做這些,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這大明的江山,你只要按計行事,太皇太后必然不會虧待你的。”說罷,張輔撩開車簾對外面吩咐了幾句話,馬車便慢慢地停了下來。
趙炳忠將供狀摺好,收進了懷裡,彎腰下了馬車,轉身朝著司禮監的方向走去,只是他的背影,看著多了幾分決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