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爺聽著女兒這番深明大義的話，看著她單薄卻挺直的肩膀，緊皺的眉頭稍稍舒展，眼眶卻更紅了。他連連點頭，嘆息著拍了拍女兒的肩膀，一言不發地轉身走出了書房。
書房裡重歸安靜。翠兒站在一旁抹著眼淚，還在替自家小姐抱不平：“小姐，您就是太懂事了。那郭少爺名聲那麼差，整日受人白眼，您以後可怎麼辦啊。”
李卓苒沒有接翠兒的話。她重新坐回案臺前，目光落在桌上的詩稿上，心裡卻順著這件事仔細思量起來。郭家能讓老管家主動登門退還信物，寧可自己承受退婚的屈辱也不願連累李家，可見郭家的風骨與家教尚存。
她微微託著下巴，腦海中不禁開始勾勒起郭禹頡的模樣。傳聞他連一篇文章都背不出，整日在街市上受盡嘲笑，是個渾渾噩噩的廢人。可是，能出身於這樣有底線的家族，他真的如外界傳言的那般一無是處。毫無救藥嗎？
或許，他是因為家族衰敗而心灰意冷，才故意用這副無能的模樣來掩飾自己？又或者，他其實只是個木訥卻本性善良的人？李卓苒想著這位即將見面的夫婿，心中少了幾分對傳言的抗拒，反而多了一絲好奇與打量。
城東，郭家老宅。
院牆上的朱漆早已剝落大半，幾片青瓦碎裂在牆根處，無人打理的雜草已經長到了半人高。秋風吹進院落，破舊的木門被吹得發出“吱呀”的悶響，顯得格外蕭瑟。
郭禹頡坐在書房殘破的木椅上。面前的書桌有些搖晃，一條腿下墊著一塊碎青磚才勉強放平。他低著頭，死死盯著桌面上鋪開的一張廉價毛邊紙，手裡攥著一支快要掉禿的毛筆。
紙上只歪歪扭扭地寫了一個“論”字，墨跡早就乾透了。
郭禹頡臉色蒼白，身形十分消瘦，常年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長衫。他今年剛滿二十，但雙眼毫無神采，背脊總是習慣性地微微佝僂著，整個人透著一股化不開的怯懦與自卑。
今日，書院的先生布置了一篇極為基礎的文章。同窗們只用了不到半個時辰便揮毫寫完，結伴去茶樓聽曲了。唯獨他，在學舍裡枯坐了整整三個時辰，憋得滿頭大汗，雙手發抖，腦子裡卻空空如也，連一句通順的話都拼湊不出來。最後，他只能在旁人毫不掩飾的鬨笑聲中，收拾起筆墨，灰溜溜地逃回了家。
“啪”的一聲。
郭禹頡鬆開手，毛筆掉在桌面上，滾落到地上。他雙手捂住臉，痛苦地扯了扯自己的頭髮。
祖父在世時，郭家也曾是高門大戶，往來皆是鴻儒。可如今家道中落，家底早就變賣得所剩無幾，宅子裡只剩下一個年邁的老管家還在苦苦支撐。更讓他絕望的是自己——他不僅文不成武不就，連最基本的幾本經書都背不全，遇事只會躲避和退縮。
門外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老管家端著一碗稀薄的米粥走了進來，將碗輕輕放在桌角。老人看著少爺痛苦抓頭髮的模樣，渾濁的眼裡滿是心疼與無奈。他張了張乾癟的嘴唇，似乎想勸少爺振作，但最終只是一聲長長的嘆息，轉身步履蹣跚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漏風的房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