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緩步折返床邊，順手將玻璃水杯擱置在原木床頭櫃上，微微攏住滑落大半的絲綢睡袍，身姿重新倚靠在柔軟靠枕之上，方才中斷的話題，伴著一室靜謐再度緩緩鋪開。
我望著她從容沉靜的模樣，心底積攢的疑問再也按捺不住，微微前傾身子，輕聲追問起來：“姐姐，方才你說起順著人性便能主導局面，可對付滿心算計，唯利是圖的生意人，單單依靠人性手段，真的就能長久穩住合作嗎？”
李青指尖輕輕摩挲著微涼的杯壁，眸光深沉悠遠緩緩搖了搖頭，華麗的臥室燈光落在她眉眼間，褪去了平日商場殺伐的凌厲，多出幾分看透世事的通透。
“算計人心只能換來一時的順從，想要生意代代穩固，支撐一切的根基，是日復一日一點一滴積攢下來的福報。權術是謀生的法子，福報才是守業的根本，二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這番說辭新鮮又厚重，我一時間難以完全領會，不由得面露茫然，脫口問道：“福報？在我的印象裡，福報是不是燒香祈福？福報要怎麼樣積攢起來呢？”
李青放緩語調，娓娓道出李家代代相傳的經商本心：“先說對待公司裡的員工，這便是積攢福報最基礎的地方。早些年我的父親一手創辦工廠，遇上行業寒冬訂單銳減大半，同行商家為了縮減開支，大批次辭退底層工人剋扣薪資福利，絲毫不顧及員工生計。唯獨父親寧願變賣自己名下兩輛豪車湊出現金，也按時足額髮放所有人薪水，沒有裁掉一名跟著打拼的老員工。”
我不由得心頭一動，連忙追問：“這般做法，當時明明折損了不少收益，往後又能收穫什麼福報呢？”
李青回憶著往事：“那年等到行業回暖，市場訂單猛然暴漲，別家工廠人手緊缺工期延誤不斷，唯有咱們廠裡的老工人心懷感恩自願加班趕工，盡心盡力把控產品品質，硬生生靠著口碑搶佔了大半市場份額。”
李青淡淡一笑，接著說：“善待員工，危難之際眾人同心協力鼎力相助，人心所向便是一家企業最大的福報。日後你管理高管定下嚴苛制衡規矩是本分，體恤員工難處完善福利待遇是善心，規矩管束行為善意收攏人心，裡外兼顧團隊自然牢不可破。”
我瞬間豁然開朗，繼續發問：“那和外面的合作商人打交道，也能夠積攢福報嗎？莫非和對手讓利吃虧，也算給自己埋下善緣？”
“吃虧若是帶著算計，便算不上福報；發自本心體諒旁人難處，才是真正的積福。”李青抿了一口溫水，說起一件長生親身經歷的舊事：“去年有一家長期合作的原材料小供貨商，倉庫遭遇暴雨洪澇，所有原料盡數泡水損毀，無法按照合約如期交貨。依照白紙黑字的合同，我們完全可以索要高額違約金，甚至首接終止合作，轉頭尋找別家貨源。可長生得知對方一家人全部依靠這間小工廠餬口，一夜之間便會負債破產，當即免除了全部賠款，還提前預付一部分貨款，幫對方重新採購原料渡過難關。”
聽到這裡，我下意識問道：“長生如此一來，咱們公司白白蒙受損失，短期之內豈不是虧損了不少？”
“短期看著是讓利受損，長久來看換來的是千金難買的信任福報。”李青眼中帶著讚許：“後來原材料市面價格接連暴漲，無數同行開出數倍高價爭搶優質原料，這位供貨商始終優先給李氏集團預留頂尖貨源，給到最低的合作價格，好幾次幫我們避開了原料漲價帶來的鉅額虧損。眼前讓出一點利益，往後危難之時自有貴人幫扶，商場起落無常錢財會虧空散盡，善意積攢下的人緣福報，永遠不會崩塌。”
我忽然想起，長生捐助我們學校，寺院佈施香火，慰問養老院孤寡老人，我小聲試探著詢問：“姐姐！平日裡投身公益，幫扶陌生的寒門學子與老人，這也算在積攢福報嗎？”
“這是惠及西方的大福報。”李青鄭重點頭：“做生意萬萬不能賺取黑心錢財，不能靠著坑蒙拐騙偷工減料牟利，守住經商底線便是守住自身最大福氣。”
褪去往日的怯懦自卑，我終於明白，真正的成長，從來不止是外表氣質的蛻變，更是內心道義與福報的修行。
屋內暖光繾綣流轉，將窗欞外流轉的霓虹揉碎成一片片浮動的光影，我指尖輕輕摩挲著身下柔軟的床品，心底生出一層幡然醒悟的悸動。
我抬眼望向身旁從容淡然的李青，輕聲道出心底全新的困惑：“姐姐，世人大多拿著行善當作交易籌碼，做一樁善事，便盼著換回幾分名利幾分機緣，這般帶著功利心的善意，也算真正的福報嗎？”
李青聞言唇角漾開一抹淺淡悠遠的笑意，抬手輕輕拂開一縷垂落在肩頭的碎髮，睡袍的邊角隨著細微動作輕輕晃動。
褪去商場殺伐後的她，宛如閱盡千帆的智者：“白情你說的這便是，絕大多數人困在凡塵得失裡的癥結所在。帶著索取之心的行善，是生意場上的等價交換，看似種下善因實則早己被私心裹挾，損耗本心修為算不得半分福報。真正的積福是無所住而生善心，遇見難處順勢援手，目睹疾苦自然悲憫，行事出自本能，行善不求回報如同春風拂過草木，明月映照山河，從來不會索要草木的答謝和江河的回報！”
她稍稍側過身軀，目光望向窗外連綿不絕的城市燈火：“商海里的權謀制衡，是入世防身的鎧甲，能幫你抵擋一時風波，守住眼前的基業；可福報是紮根靈魂的沃土，唯有沃土深厚，財富與權勢這棵大樹，才能歷經狂風暴雨而不摧折。不少同行靠著坑蒙拐騙一夜暴富，靠著算計傾軋吞併對手，看似風光無限，實則每時每刻都在透支自身積攢的德行福報，待到福報耗盡再龐大的商業版圖，也會頃刻間土崩瓦解，所有算計得來的浮華，終究只是轉瞬即逝的泡影。”
我凝神細聽，先前學習的高管制衡之術，揣摩人心的手段，忽然有了清晰的認知，不由得恍然頓悟。
我低聲感慨：“原來管理是術，福報才是道之根本，唯有合道方能長久。往後我學著打理公司，用規矩約束人心，用善意體恤員工，內外相合才算是商道根本。”
李青點了點頭，眼底盛滿對我真切的期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