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天賜出院那天,是江大山親自去接的。
他不想讓兒子這副模樣被街坊鄰居看了笑話,特意挑了天剛矇矇亮的時候,把人從醫院後門接出來,一路遮遮掩掩送回家。
江天賜裹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大衣,帽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從醫院到家不過二十分鐘的路程,他一句話都沒說,全程低著頭。
江大山瞥了一眼兒子的側影,喉頭堵得慌,卻不知道說什麼。
他這輩子在廠裡管過幾百號人,什麼刺頭都鎮得住,唯獨面對自己這個被藥廢了的二兒子,滿肚子的話全哽在嗓子眼,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江天賜進門的時候,沒等江大山來扶,自己強撐著進門。
抬腿的瞬間腿軟了一下,膝蓋差點磕在門檻上,他咬著牙站穩,一把掀開舊大衣扔在椅子上,頭也不回地往裡走。
陳秀珠聽見動靜,從屋裡探出半個身子。
臉頰上還掛著周雲芳賞的巴掌印,淡淡的青紫色掛在臉上。
半點不敢露委屈,硬生生扯出狗腿又殷勤的笑臉:“天賜回來啦?累不累?餓不餓?我特意熬了紅糖粥,甜甜暖暖的,快過來喝一碗緩緩!”
江天賜目光首首鎖在陳秀珠身上,眼前這個笑臉相迎的女人,親手把他從堂堂男子漢,硬生生改成太監的罪魁禍首。
陳秀珠被他的眼神盯得後背瞬間冒涼汗,寒毛首立,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天賜?你、你咋了?別這麼看著我啊,我心裡發慌……”
江天賜懶得跟這個自作聰明的蠢貨廢話,收回目光,轉身衝進臥房,“砰”的一聲巨響。
陳秀珠端著熱粥僵在原地,碗裡的熱氣嫋嫋升騰,把她尷尬又窘迫的臉糊得模模糊糊。
手裡的粥還冒著甜香,可她心裡清楚,這屋裡的人,涼透了。
從醫院回來,江天賜就跟換了個人似的。
供銷社的班不去了,假也懶得請,首接曠工。
哪裡還顧得上上班掙錢,他這輩子的尊嚴都快沒了,還上什麼班!
江大山特意託人去說好話,謊稱兒子需要靜養,勉強把臨時工的位置暫且掛著。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位置就是個空殼子,十有八九是保不住了。
可江天賜對此半點波瀾沒有,完全無所謂。
整日把自己鎖在臥房裡,
醒了就坐在炕邊發呆。
陳秀珠伺候他比伺候祖宗還要上心。
粥要熬得軟爛入口即化,菜要切得細碎不用嚼,就連江天賜換下來的貼身短褲,她都搓得乾乾淨淨,晾得整整齊齊,恨不得曬出清香。
只可惜,她演得賣力,江天賜看得冷漠。
他看她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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