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大明最頂級的理財奇才,寬大的袖袍下,那雙枯瘦的手正無意識地撥弄著一把袖珍的紅木算盤。
“啪嗒,啪嗒。”
算珠發出極其細微的碰撞聲。
畢自嚴那雙因熬夜查賬而佈滿血絲的眼眸,此刻正死死盯著風雪中的劉玉。那眼神中沒有憤怒,沒有鄙夷,只有一種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深深震撼。
“此子......大才啊!”
畢自嚴在心底發出一聲由衷的長嘆。
這幾日他在戶部核算賬目,看著那千瘡百孔。形同黑洞的國庫,也曾想過加派,也曾想過裁驛。但在算盤打完之後,他驚出一身冷汗——這兩條,全是飲鴆止渴的絕路!
加派必反,裁驛必亂。經濟賬算到最後,必定是亡國滅種的政治賬!
可是滿朝文武,那麼多飽讀詩書的閣老尚書,全都在揣著明白裝糊塗。為了各自的利益,他們正瘋狂地把大明朝往火坑裡推。
唯有眼前這個劉玉,不惜冒著得罪天下士紳的奇險,不惜背上狂悖粗鄙的罵名,硬生生用最鋒利的尖刀,挑破了這顆致命的毒瘡!
“大明有此等洞若觀火。且不怕死的言官,或許......這艘千瘡百孔的破船,還有救。”畢自嚴的手指頓在算珠上,暗自下定決心,日後若得空隙,定要與這劉玉好好探討一番救國之策。
“夠了!都給朕閉嘴!”
就在群臣叫囂著要治劉玉之罪時,一直沉默不語的朱由檢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爆出一聲猶如虎嘯般的震天怒吼。
太和門廣場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皆驚恐地抬起頭,望向丹陛之上那位年輕的帝王。
朱由檢胸膛劇烈起伏,那雙同樣佈滿血絲的眼睛裡,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清明與決絕。
“劉玉言辭過激,確有失儀之處,罰俸半年!”
皇帝一開口,便讓錢謙益等人大跌眼鏡。罰俸半年?這種懲罰對向來以“死諫”為榮的言官來說,簡直跟撓癢癢沒區別。這分明是明罰暗保!
“但是!”
朱由檢霍然起身,明黃色的龍袍在冷風中獵獵翻飛。他的目光猶如淬火的刀鋒掃過群臣,“劉玉所言,字字句句皆是謀國之忠言!若非他今日冒死進諫,朕險些被爾等矇蔽,犯下那逼反天下。斷絕大明命脈的千古大錯!”
“傳朕旨意!”
朱由檢大袖一揮,雷厲風行地降下口諭:“錢龍錫‘加派田賦’之議,毛羽健‘裁撤驛站’之計,皆為誤國誤民之荒謬言論!即刻駁回,永不敘用!日後若再有敢提加派與裁驛者,以欺君罔上。圖謀不軌論處,斬立決!”
轟!
口諭一齣,東林黨人如墜冰窟。他們精心籌劃的斂財與邀名之計,就這麼被劉玉一個人,硬生生砸了個粉碎。
朱由檢頹然跌坐回龍椅。雖然避開了這兩個致命陷阱,但那個最核心。最要命的難題,依然猶如萬鈞大山,死死壓在他的心頭。
“加派不可行,裁驛不可行。”
朱由檢揉著發脹的眉心,聲音中透出一絲深深的疲憊與無力,“可是,陝北災民嗷嗷待哺,流寇隨時可能大舉作亂。賑災要錢,練兵要錢......這錢,究竟從何而來?!”
而一直跪伏在雪地裡的劉玉,嘴角卻再次勾起一抹深不可測的笑意。
‘陛下啊,沒錢好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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