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州城西,槐樹衚衕。
這衚衕不長,統共十八戶人家,卻有十七家門楣上掛著“醬菜鋪”“梅子坊”“陳醋莊”的幌子——唯獨最裡頭那扇黑漆木門,門環是隻銅鑄的、缺了半邊翅膀的麻雀,門楣上沒匾,只釘著塊歪斜的舊木板,上面用炭條寫著四個字:
“方玄不賣醬。”
字跡潦草,力透木背,末筆還拖出一道長長的灰痕,活像誰寫到一半,被隔壁王婆家的狗追著咬了一口,慌忙扔了炭條就跑。
石驚寒就站在這扇門前,左手拎著個青布小包,右手攥著半塊冷炊餅,餅渣簌簌往下掉。他仰頭望著那塊木板,忽然問:“蘇姑娘,你說……我師父要是真不賣醬,那他這半輩子,靠什麼活著?”
蘇凝站在他身側,素裙纖塵不染,髮間木簪上那朵赤色蓮花,在晨光裡微微旋轉。她沒答,只輕輕抬手,指尖拂過門環上那隻斷翅麻雀——麻雀眼珠是兩粒墨玉,左眼微凸,右眼略凹,湊近細看,瞳孔深處竟浮著極淡的墨色漩渦,與範鐵右眼中的,一模一樣。
“他賣‘醒酒湯’。”蘇凝聲音很輕,“專治各種喝醉了、裝醉了、以為自己沒醉其實早醉得連親孃都不認的江湖病。”
話音未落,門“吱呀”一聲開了。
門後沒人。
只有一根竹竿,橫在門檻上,竿頭懸著個破陶罐,罐口朝下,正“滴答、滴答”往下漏著暗金色燈油。油落地即凝,化作一朵朵赤色蓮花,在青磚地上緩緩旋轉。
石驚寒盯著那罐子,忽然咧嘴一笑:“師父這‘迎客禮’,比唐寧的‘送終宴’還講究——油是歸元燈油,罐是梅子醬罈子,連漏油的節奏,都卡在我心跳第三下。”
他抬腳,輕輕一踢——竹竿應聲而斷!陶罐墜地,“哐當”碎裂!可那罐中燈油並未潑灑,反而如活物般騰空而起,凝成一隻金翅麻雀,振翅飛向門內!
“進來吧。”門內傳來一聲蒼老嗓音,沙啞如砂紙磨鐵,“再不進,你蘇姑娘袖口那三道梅子醬漬,就要風乾成琥珀了。”
蘇凝低頭一看——果然,自己素白袖口上,不知何時沾了三道淡青色醬漬,形如彎月,邊緣泛著極淡的墨色微光。
她抬眸,望向石驚寒,眼中笑意清淺:“你師父,連我昨兒醃梅子時打了個噴嚏,都算得一清二楚。”
石驚寒聳聳肩,大步跨過門檻。
門內,是個小院。
院中無花無樹,只有一口井,井沿上七道劍痕依舊,可那七道豁口裡,竟生出了七株青翠欲滴的韭菜,隨風輕搖,葉片上還沾著露珠,晶瑩剔透。
井旁,一張竹榻,榻上躺著個老頭。
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靛藍布衫,頭髮花白,鬍子卻烏黑油亮,手裡捏著半塊冷炊餅,正就著陶碗裡的梅子醬,吃得津津有味。見石驚寒進來,他也不起身,只把手中炊餅晃了晃:
“喏,你小時候最愛吃的。我存了二十年,就等你回來啃一口。”
石驚寒一怔,伸手接過——炊餅入手溫熱,酥脆如新,掰開一看,裡面竟夾著三片蜜餞梅子,梅肉飽滿,酸香撲鼻。
“您……”他喉頭一哽,“您怎麼知道我今兒來?”
方玄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白牙:“我掐指一算——你這小子,餓了二十年,今兒該來討飯了。”
他拍拍身邊竹榻:“坐。別站著,杵那兒跟根醃壞的韭菜似的。”
石驚寒依言坐下,剛想開口,方玄卻擺擺手:“先吃餅。話,等你嚥下去再說。不然——”他指指自己心口,“這兒,會酸得比你蘇姑娘熬的藥還衝。”
石驚寒低頭咬了一口,酸汁四溢,嗆得他眼角微溼。
方玄這才慢悠悠坐直身子,從懷裡掏出個青布小包,開啟——裡面是幾粒蜜餞梅子,還有一小截乾癟的韭菜根。他掰下一小角梅子,塞進嘴裡,嚼著,聲音含糊卻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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