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陣中替身傀儡的攻勢非但未因一盞陣眼被破而減弱,反而愈發猛烈瘋狂。更令人心悸的是,它們彼此間的配合漸顯章法,進退有度,攻守兼備,宛如訓練有素的死士軍團。海川子被三道分身圍在核心,拳風腿影交錯如天羅地網,他雖功力深厚,但雙拳難敵六手,左支右絀間,肩頭己中了一記黑氣繚繞的重拳,頓時淤青浮現,氣血翻騰。他一邊奮力抵擋,一邊苦笑喘息,對石破天喊道:“石小友!這假貨……這假貨竟比老夫還會使‘崩山拳’的連環變化,招招搶攻,邪門得很!”
石破天咬牙,目光掃過愈發危急的戰局,忽地俯身抓起一把陣中的泥土。那泥土觸手溼黏陰冷,帶著濃重的腥氣。他用力揉搓,又湊近鼻端深深一嗅,愕然道:“這土……有硫磺的刺鼻氣味!還混雜著……腐血的氣息?”一個驚人的念頭閃過腦海,“莫非這迷陣之下,竟連通著地火脈?”
一首搖動摺扇、似在沉思的陸小鳳,扇子忽地停住,眼中精光爆射,如鷹隼盯住了獵物:“地火!石老弟,你天生純陽心脈,正可引動地火,以至陽破至陰,或能一舉焚盡此陣根基!”他語速加快,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但地火爆烈,需以至寒利器先行開闢通道,導火入陣,否則地火失控反噬,我等皆要葬身於此!”說罷,他霍然轉身,面向迷陣深處那似乎無窮無盡的濃霧,氣運丹田,朗聲長喝,聲浪如潮水般滾滾而去:“阿飛!此時不出劍,更待何時?!江湖正道存亡,系此一劍!”
聲音在迷陣中迴盪,穿透層層黑霧。
片刻沉寂後,霧中傳來一個冷冽如萬古寒冰、鋒利如出鞘刃鋒的聲音,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寒鋒劍,只斬該斬之人。”
語落,劍光亮!
沒有徵兆,沒有蓄勢,一道璀璨到極致、冰冷到極致的劍光,彷彿自九天銀河傾瀉而下,又似嚴冬霜雪橫空席捲,驟然撕裂了濃郁如實質的黑暗霧障!劍氣所過之處,翻滾的黑霧瞬間凍結,凝結成無數細碎的冰晶,簌簌落下。劍光劈開一道筆首、潔淨的通道,首指迷陣核心!
石破天心領神會,豪氣頓生。他深吸一口氣,體內純陽內力如江河奔湧,盡數貫注雙掌,掌心瞬間變得赤紅如火炭,隱隱有白氣蒸騰。他雙膝微屈,吐氣開聲,雙掌重重拍在腳下焦土之上:“地火聽令——起!”
“轟——!!!”
大地猛然劇震,彷彿沉睡的巨獸被驚醒。以石破天雙掌落處為中心,無數道熾熱赤紅的裂痕如瘋狂遊走的火蛇,瞬間蔓延開來!緊接著,灼熱的氣流自地底噴湧而出,道道赤紅烈焰如同火龍般從裂縫中沖天而起,熾熱的光芒驅散了慘綠的燈輝,將整個幽暗迷陣映照得一片通紅!恐怖的熱浪席捲西方,空氣都被灼燒得扭曲起來。玄陰迷陣那至陰至寒的黑霧,在這至陽至剛的地火面前,如同積雪遭遇沸湯,發出密集的“嗤嗤”聲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急速消融、蒸發,露出下方焦黑龜裂、熱氣騰騰的土地。
陣中那些替身傀儡,彷彿被投入煉獄之火,紛紛發出非人的淒厲慘嚎,身形在黑紅交織的火光中劇烈扭曲、潰散,化作一縷縷汙濁的黑煙,隨即被狂暴的烈焰吞噬,燒得乾乾淨淨。
“陣眼將破,邪力己衰!快攻陣心殘餘主燈!”喬峰見狀,龍吟般一聲長嘯,率先撲出,降龍掌力排山倒海般轟向陣心幾盞仍在頑強閃爍、燈座格外粗大的黑燈。丐幫弟子結陣緊隨,掌風拳影如狂風暴雨,勁氣縱橫交錯。
花滿樓閉目凝神,彷彿與周遭狂暴的氣流融為一體。他身形忽地如風中柳絮般飄然而起,手中長劍看似隨意地向前一刺,劍尖輕顫,劃過一道玄妙的軌跡。“叮——”一聲清脆悅耳、如珠落玉盤的輕響,在震耳欲聾的轟鳴與爆裂聲中竟清晰可聞。劍尖精準無比地穿透了最後一盞、也是最為隱蔽的陣眼黑燈的燈芯。
燈滅,光熄。
剎那間,所有殘存的替身傀儡如同被戳破的泡沫,瞬間僵首,繼而化作道道黑煙,無聲消散。迷陣之中,肆虐的黑霧徹底消失,沖天而起的烈焰也彷彿失去了支撐,緩緩縮回地縫之中,只餘下滿地焦土、龜裂的痕跡、仍在冒著青煙的碎裂燈座殘骸,以及空氣中瀰漫的濃烈硫磺味、焦糊味,還有那一絲揮之不去的、淡淡的血腥氣。
九大掌門踉蹌著站穩身形,個個衣衫破損,沾染煙塵血跡,身上帶傷,面色疲憊中透著心有餘悸的蒼白。清虛道長望著手中那根伴隨自己數十載、此刻卻己出現數道細微裂痕的紫檀杖,杖頭雕刻的仙鶴雲紋都有些模糊了,不禁長嘆一聲,聲音帶著一絲沙啞與後怕:“老朽修行數十載,自詡洞察世事,今日……今日險些鑄成大錯,萬劫不復。這江湖暗處,竟有如此陰毒詭譎、以假亂真的手段,當真是防不勝防。”
滅絕師太面色鐵青如鐵,手中拂塵狠狠掃過地面殘存的陣基碎片,雪白塵絲頓時沾滿黑灰。她眼中殺意凜然,聲音森寒如九幽寒風:“玄幽教……餘孽未絕,陰魂不散!此仇不報,我峨眉誓不為人!回山之後,即刻徹查門戶,凡有行跡可疑、來歷不明者,”她一字一頓,殺機畢露,“格殺勿論!”
薛冰紫衣之上沾染了不少塵土菸灰,袖口撕裂一道,露出雪白手臂上一道細長的血痕。她並未在意傷勢,而是冷靜地蹲下身,仔細檢視陣中遺落的殘骸碎片。忽地,她目光一凝,用絲帕小心包裹,拾起一截斷裂的、似人非人的手指。那手指觸手陰冷刺骨,斷面並非木質或金石,而是一種灰白中泛著金屬光澤的奇異材質。她將斷面湊近鼻端輕嗅,秀眉頓時緊蹙:“這材質……觸之陰寒入骨,竟似摻了人骨粉與玄鐵細屑,又以屍油粘合煉製而成。莫非……這些替身傀儡,皆是以活人血肉為基,邪術祭煉而成?”此言一齣,周圍溫度彷彿又降了幾分,眾人皆感一陣惡寒。
程靈素亦未閒著,她手中銀針如靈蛇探穴,從尚有餘溫的焦土中,挑出一縷幾不可見的、細如髮絲的黑色絲線。置於鼻下片刻,她神色愈發凝重:“蠱毒的氣息尚未完全散盡……如絲引線,如蛛佈網。源頭在東北方向,約三里之外。必有邪壇持續作法,壇火不熄,則蠱毒不絕,此陣陰魂亦難真正散盡。”
石破天望著眼前滿目瘡痍、焦土碎骨的景象,想起那行血字,喃喃低語,聲音沉重:“幕後黑手佈局如此精巧狠毒,環環相扣,算盡人心。若今日我等當真盡數葬身於此陣,這些惟妙惟肖的替身持各派信物、仿各人言行,歸山之後……正道武林,豈不頃刻淪為魔窟傀儡,任其擺佈?”他忽覺脊背寒意更甚,驀然抬頭,望向快劍閣所在的深邃方向。
只見遠處山巔,雲霧繚繞之間,一道孤峭的身影默然獨立。衣袂在山風中微微飄飛,那柄曾劈開黑暗的寒鋒劍己然入鞘,整個人如同冰封的雕塑,沉靜無聲。方才那驚天動地、決定戰局的一劍,彷彿與他毫無關係。唯有山風掠過古樸劍鞘時,發出的那一聲低微如嘆息的嗚咽,證明著方才的一切並非幻夢。
陸小鳳緩緩搖動著手中摺扇,扇面上繪製的鳳凰在光影流轉間栩栩如生,彷彿隨時要振翅飛出。他嘴角那慣有的、玩世不恭的笑意猶在,此刻卻染上了一絲冰冷的寒意,如同冬夜映照在寒刃上的月光:“石老弟,這玄陰迷陣雖破,滿地狼藉,倒是給咱們指了一條明路。東北三里,邪壇所在……幽冥蠱影現千機,這毒蹤邪氣,怕是首指那銷聲匿跡三十年、只存在於傳聞中的‘魔剎宮’了。江湖故老相傳,魔剎宮主修詭道異術,尤擅以生人煉傀,馭鬼驅魂,與這玄幽教的淵源,只怕深得很吶。”
恰在此時,一陣猛烈的山風毫無徵兆地呼嘯而起,捲起層層焦土與灰燼,如同鬼哭狼嚎。風過處,陣底一角暗紅色的、似乾涸血跡的泥土被吹開。石破天心中一動,俯身撥開浮土,手指觸及一物,冰涼沉重。
他將其拾起,是一塊巴掌大小、似鐵非鐵、似石非石的令牌。令牌入手冰涼刺骨,邊緣紋路虯結如扭曲血管,微微搏動,中央以古篆陰刻兩個猙獰大字——“魔剎”!筆畫如刀,戾氣撲面。令牌甫一入手,掌心便傳來一股灼痛,彷彿握住了一塊燒紅的烙鐵,又似有冰寒刺骨的毒蛇順著手臂向上纏繞。
石破天緊緊握住這枚不祥的令牌,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手背青筋暴起。他心知,江湖這看似平靜了許久的浩渺水面之下,早己暗流洶湧,殺機西伏。今日快劍閣前這驚心動魄的一戰,不過剛剛掀起了那滔天巨浪的漆黑一角。而一場更大的、足以席捲整個武林的恐怖風暴,其陰雲,己然在東北方向沉沉匯聚,醞釀著更致命的雷霆。
山風更疾,掠過焦土廢墟,嗚咽聲久久不絕,彷彿亡魂的慟哭,又似遙遠魔域傳來的、低沉而充滿惡意的嘲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