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過自己會死,想過會被凌遲,卻唯獨沒想過,第一個提出要留他性命的,竟然是把他逼入絕境的對手。
柳驚霜看了商婉清一眼,眼神里有些許訝異。
“你想留他?”
“我不想留他的人。”
商婉清搖了搖頭,目光重新落回柯鎮川身上,那眼神里的狂熱讓這個殺人如麻的海寇都感到一絲寒意:
“我想留他的腦子。我的船,要去更遠的海,需要一張最精準的活海圖。”
當天下午,一份八百里加急的戰報,從黑鯊島發出,直奔京城。
柳驚霜在信中詳細敘述了海陸協同、智取黑鯊島的全過程,將商婉清如何誘敵、如何火燒連營,自己如何率兵登島、如何兵不血刃逼降主帥的功勞,都一一寫明。
在戰報的末尾,她附上了自己的建議。
“柯鎮川已降,主力盡滅,南海三島已全部收復。然此人盤踞南海數年,對東南海域瞭如指掌,臣以為,其罪當誅,其才可留。建議將其押解進京,交由錦衣閣嚴加看管,待商婉清船隊再探遠洋時,可充為隨船參謀,以盡其用。”
“另,此戰俘虜三千餘,經甄別,七成以上皆為被裹挾的沿海流民,並非悍匪。若盡數坑殺,恐失民心。臣斗膽,建議將此部分人等放歸原籍,不追究其從賊之罪,以彰我新武皇恩浩蕩。”
寫完,她將信紙吹乾,封入火漆。
她心裡很清楚,這份奏報遞上去,衛昭一定會準。
因為這不僅僅是她的意思,更是商婉清的意思,也一定是衛昭自己想要的結果。
打天下靠的是刀,坐天下,靠的是人心。
三天後,京城的旨意以超乎所有人預料的速度,送回了黑鯊島。
沒有長篇大論的嘉獎,信紙上只有衛昭那熟悉的、清雋而有力的幾行字。
“準。”
“柯鎮川交錦衣閣看管,建‘南海水文司’,由其總領,負責繪製東南沿海及外洋海圖。
商婉清船隊出海時可隨行參謀,但不得獨掌一船,不得接觸兵器機括。”
“所俘流民,就地放歸原籍,由泉州、明州地方官府妥善安置,沿途州縣不得以任何理由刁難,違者嚴懲不貸。”
“東南海防善後事宜,由柳驚霜統籌,商婉清協辦。此戰之後,東南沿海可安數年,不必再修烽火臺了。”
柳驚霜看完,默默地將信遞給了旁邊的商婉清。
商婉清一目十行地掃過,當看到“建南海水文司”和“不必再修烽火臺”這兩句時,她那張一向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罕見地露出了一絲笑意。
她知道,衛昭看懂了她們,也給了她們最大的信任和支援。
她把信紙仔細摺好,還給柳驚霜。
“那我們可以回去了。”
柳驚霜點了點頭,目光越過喧囂的港灣,望向北方那片平靜的海面,一貫冰冷的臉上,神情竟有了一絲罕見的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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