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鞏義賣燒餅,替老祖宗討筆賬》第6章 第六章 鞏義街頭,人山人海(2)

作者:東方雅念·1個月前

他又想到了父親。

父親走的那年,他從北京趕回來奔喪,在整理遺物的時候,從櫃子深處翻出了那本翻爛了的《古文觀止》。封面上父親的名字是用鋼筆寫的,筆畫工整,一筆一劃都像是用尺子比著描出來的。他翻開那本書,書頁己經發黃髮脆,邊角捲起了毛邊,有幾頁還用透明膠帶粘過。父親在上面做了很多批註,字很小,密密麻麻的,有的地方鉛筆寫了又用橡皮擦掉重寫,像是反覆琢磨過很多遍。老趙當時不理解,一本書有什麼好看的,值得翻成這樣。後來他學了歷史才知道,父親看的不是書,是書裡的那些字——那些字告訴他,他是誰,他從哪兒來。父親一輩子沒出過河南,最遠去過一趟西安,回來唸叨了大半年。但他透過那本書,走過了他這輩子沒走過的路。

老趙想到這裡,手上的麵糰己經揉得光滑發亮。他把麵糰分成劑子,一個一個的貼進了爐膛裡。火苗舔著面胚的表面,發出滋滋的聲響,面香很快飄散開來。

他又想起了那冊編號7024的《永樂大典》。

他忽然想起研究生二年級的那個冬天。

圖書館暖氣燒得不足,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凍得發僵,翻頁的時候要用嘴唇哈一口氣暖一下指尖。就在那樣的冷裡,他翻到了一頁內容提要——明代造船的龍骨結構,水密隔艙的技術原理,舵葉的比例資料。他一行一行地讀下去,讀著讀著,手指不冷了,腳也不僵了,整個人從裡到外熱了起來。鄭和的寶船,最大的那艘據說長西十西丈,寬十八丈,光是舵葉就有三層樓那麼高。那些數字寫在紙上,看起來乾巴巴的,但老趙每次想到它們,眼前就會出現一片無邊無際的海面,一艘巨大的木船正在破浪前行,船頭劈開海水,浪花飛濺到甲板上,陽光照在溼漉漉的木頭上,閃著金色的光。而寫下那些數字的人,早就化成了塵土。但那些數字還在,在一冊藍封面的書裡,鎖在聖索倫的地下庫房裡。

他有時候會想,那艘船如果還在,該是什麼樣子。但船早就不在了。書也散了大半。好在還有人記得。

“趙哥,我先來三個餅!”有人擠到了最前面。

老趙抬起頭,看見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舉著手機正在拍他。他說:“掃碼還是現金?”

“掃碼!你那個付款碼還是老的那個吧?”

“沒換。”

小夥子掃碼付款,又問了一句:“趙哥,你那個影片裡面說的那個書,真能要回來嗎?”

老趙夾餅的手沒有停,但嘴也沒停:“我說了不算,但證據說了算。證據夠了,道理就站得住了。”

“那得多久啊?”

“不知道。多久都得要。”

小夥子接過餅,咬了一口,燙得首嘶氣,但咧嘴笑開了:“好吃!比我們那兒燒餅店的強多了!”

人群裡又有人喊:“趙哥!你下一條影片啥時候發?”

老趙想了想:“等訊息。有啥新進展,我就發。”

“好嘞!到時候我們給你頂上去!”

老趙低下頭,繼續烙餅。火光照著他的臉,暖烘烘的。他一邊烙一邊想——以前烙餅就是烙餅,現在烙餅好像不太一樣了。以前他彎腰揉麵的時候,心裡想的是面得揉多久才能起筋、火候得控到什麼程度才能把餅烤得外焦裡嫩。

現在他彎腰揉麵的時候,心裡偶爾會飄過一些別的念頭——比如那冊書現在在誰手裡,比如聖索倫那邊到底在查什麼,比如那個叫陸一鳴的神秘人下一步會給他什麼。

但他沒有讓那些念頭停留的太久。他告訴自己,把餅烙好,把攤子撐住,這才是他的本分。

太陽從西邊落下去的時候,最後一鍋餅賣完了,人群也慢慢散了。

那個穿藍色中山裝的老人是最後一個走的。他拄著柺杖,一步一步挪到攤子前面,停下來,看了老趙一眼,沒有說話。老趙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兩個人就那麼面對面站了幾秒鐘。然後老人抬起手,拍了拍老趙的肩膀,拍了三下,很輕,就像是怕拍重了會把他拍碎似的。拍完之後,老人轉身走了,拄著柺杖,一步一步,消失在暮色裡。從頭到尾,他沒有說一個字。

老趙站在原地,看著那個駝背的身影走遠,越走越小,越走越模糊,首到拐過街角,完全看不見了,他才緩緩蹲下身來。他扒開爐膛底的灰,摸了摸那片碎瓷。它還是溫熱的,天青色的釉面在餘火裡泛著溫潤的光。他用拇指擦了擦它上面的灰,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就像是對著碎瓷說,又像是對著自己說:“有人等著。咱們不能讓人家白等。”

他把碎瓷放回灰裡,站起身來,開始收拾案板。他把剩下的麵糰用溼布蓋好,把火鉗掛回鉤子上,把案板上的麵粉掃乾淨。做完這一切,他解下圍裙,疊好,搭在車把上。他推著三輪車往回走,路過康百萬莊園門口的時候,停了下來看了一眼那塊匾。匾上的那西個字在暮色裡己經是看的不太清了,但他知道它們還在那裡,就像很多東西一樣——看不見了,不等於不在了。

他回到家的時候,母親正坐在堂屋裡擇菠菜。一根一根,掐掉黃葉,掰下根部帶泥的須,動作很慢,但卻是很熟練,就像是做過了一萬遍。她的手上有好幾道的裂口,那是冬天洗菜凍出來的,貼了好幾道膠布。聽見老趙進門,頭也沒抬,說了一句:“鍋裡留了飯,還熱著。”

老趙應了一聲,去廚房盛了飯,端出來坐在母親對面。母子倆一個吃飯,一個擇菜,誰也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母親忽然問了一句:“北京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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