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我不知道眼下的這位花姐,到底是何方神聖。
更不知道她特意大老遠把我叫來,跟我苦口婆心說這些又有什麼目的。
可這位花姐的言行,跟當年劉道長向我授道時所說的話沒什麼本質區別。
當然。
我理解也尊重他們。
畢竟他們這類人避世修道,向來高深莫測,參悟的玄機也比常人更深。
也正因此,我才在接下來向花姐冒昧的問了一個問題:“花姐前輩,我雖然不知道你為何會對我說這些,但我很想知道你到底是做什麼的?聽你剛才的一番話,似乎在你們眼裡,我們陰陽先生或者算命這行,無論再怎麼幫人趨吉避凶,終究是拿泥巴補漏水的缸,竹籃打水一場空了?”
“耳目聰明男子身,洪鈞賦與不為貧。因探月窟方知物,未躡天根豈識人。乾遇巽時觀月窟,地逢雷處看天根。天根月窟閒來往,三十六宮都是春……小陳同志,你可知道這首詩?”
花姐像個長輩一樣,字字沉穩的念著這首七言律詩。
我搖了搖頭。
“這首詩出自《觀物吟·其一》,是邵雍邵康節當年在洛陽伊川的安樂窩中,觀物悟道、洞徹天機後寫下來的。早年間,邵雍研習易學,悟出了其中真諦,於是便留下了‘一物其來有一身,一身還有一乾坤’,這句千古名句。可後來,他見世人多執迷於卜筮算卦、未卜先知,卻忘了易學的根本在於道,人人都想趨吉避凶,卻不知吉凶禍福皆由天理迴圈、人心向背而來。”
花姐淡然自若的笑了笑:“你補得了漏水的缸,卻補不了缸底的裂痕。你撈得起籃中的水,卻留不住流水的本性。正因為此,邵雍才在晚年放下玄學,潛心觀物,終於悟出了‘天根月窟’的真義。”
“什麼真義?”
“日掛赤道而馳於宇,月循黃道而行於天,不因人事改其度,不為外物易其行。這,便是天根月窟的核心真義。”
花姐解釋道:“人,不必執著強求外物順遂,反倒要讓心性契合昭昭天理的節律,不困於一時得失,不執於浮世表象。縱使你貧賤富貴、喜怒哀樂,也依舊無法改變太陽的東昇西沉,月亮的陰晴圓缺。你可聽過《皇極經世書》嗎?”
“看過。”
“可看懂?”
花姐反問我。
我放下茶杯慚愧的搖了搖頭。
《皇極經世書》,正是花姐方才提到的邵雍所著。
相信但凡接觸過易學的人,沒人會不知道邵雍的大名。
但很多人恐怕跟我一樣,對邵雍知之甚少,只知道他的梅花易數和傳聞中預言詩十首——《梅花詩》。
我之所以要在《梅花詩》前面加上傳聞二字,主要是因為《梅花詩》是否為邵雍所作,現如今仍然爭議不斷,一些人透過考證,發現《梅花詩》並非邵雍親筆所作,而是後世託名附會的作品。
見我搖頭,花姐繼續解釋起來:“《皇極經世書》是邵雍在晚年的集大成之作,也是他留給後世最重要的東西。常言道,年過五十,方知四十九之非。人,只有經歷過世事沉浮,才會褪去年輕時的浮躁與執念,跳出術的小圈子,看清道的大格局。邵雍在早年間也曾痴迷象數推演,以為能掐準吉凶、算透禍福就是真本事,就是易學的巔峰。可越往後走,他發現易學根本不是他認為的這樣。”
“因為你算得再準,也攔不住天道迴圈,說得再細,也勸不醒執迷之人。於是在晚年,他猛然醒悟,終於明白了易學的根不在‘算’,而在‘觀’——觀天地執行的常道,觀人心向善的根本,觀萬事萬物的來龍去脈。於是,便有了這本集哲學與象數易學的巔峰之作,被譽為千古奇書的《皇極經世書》。”
“記得劉玄蒼道長曾與你授道時說過,玄學的本質就是窺天天道大衍自然變化的一種學問。不知陳同志你是怎麼理解這句話的。”
“世人常說,學易是為了趨吉避凶。可所謂的趨吉避凶,不過是借術立喻、借卦醒心的方便法門罷了。世人執著物質精神上的享受,卻忽略了心性與天道的同頻共振,忘了萬事萬物皆有其常的道理。你越是要避開命裡的劫,這劫就越是如影隨形。因為你一心想著避,就已經把自己困在了劫的框架裡,你盯著災禍不放,心性自然而然地就偏了,最後南轅北轍,離天道的節律越來越遠。”
“真正的易學,從不是為了趨吉避凶、強扭命盤,而是要悟透天根月窟的陰陽往來和自然節律,讓本心化作映照萬物的明鏡。物來則照,物去則空,不迎不拒,方得自容。如果你明白了這些,那麼你自然就會明白像劉玄蒼道長、吳雲湛院長等人,為何不用占卜也能做到料事如神、應物無滯了,而你將來也自然會在易學上更精進一步,超脫術的束縛,執的困擾,真正與天地同頻,隨天理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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