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夜班騎手
投毒案結束後,林川在騎手站的名聲變了。
之前他是“那個跟警察混的外賣員”,現在他是“川哥”。老陳修車的時候不再問你怎麼又來了,而是把扳手往他那邊推一下說幫我按著。小胖每次從老街口取餐回來,會在群裡程一句——今天箱底是乾淨的,川哥你查過了吧。林川沒回,但每次看到都會把手機螢幕往桌上放一下。不是得意,是確認。這些人的手背上沒有再出現新的紅斑。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覺得舒服。站裡新來幾個騎手,聽說林川是公安局顧問,每次見到他就把煙掐掉,繞路走。不是怕他,是怕自己哪天也被他看出什麼來。林川不解釋。他知道這種怕不是針對他,是每個人心裡都有點怕被看見的東西。
這天晚上他跑夜班。凌晨一點,訂單從酒吧街附近一家燒烤店取餐,送到兩公里外的酒店大堂。備註寫得很簡單——不要打電話,放前臺。林川把餐放進外賣箱往酒吧街方向騎的時候,街上還很熱鬧,霓虹燈把路面照得像有人打翻了一桶顏料。他從那些站在酒吧門口抽菸、打電話、抱在一起哭的年輕人中間穿過去,沒有多看。不是不好奇,是跑單的人不會在這種地方浪費時間。
快到路口的時候,一聲巨響。
不是放煙花,不是撞垃圾桶,是鐵皮和水泥狠狠刮在一起。一輛白色跑車撞進了路邊綠化帶的圍欄,車頭別進去至少半米,引擎蓋翹起來冒著白煙。駕駛座安全氣囊彈開,白花花一片。副駕門先開,一個穿花襯衫的男生滾下來,臉上有血,但不是撞的,是被人打的。駕駛座那邊下來的男生比他高半頭,滿身酒氣,站都站不穩,扶著車門吐了一口。
人群立刻圍上去。有人在拍,有人在報警,有人在喊別讓司機跑了。但喊歸喊,沒人上手去攔。因為那個高個男生旁邊有同伴——不是攙他,是架他。兩個人一左一右把他從駕駛座方向往後面一輛黑色商務車裡拖。動作很快,像練過的。
林川把電動車停在路邊。他看見人群裡有個女生拿手機拍了幾秒就被一個穿黑襯衫的男人按住螢幕——別拍。女生嘴硬說這是證據,黑襯衫壓低聲音說了一句——這是陳少的車。
女生把手機收起來了。不是因為怕,是因為她知道這個名字。
陳少。陳啟明。江城地產商陳國強的獨子。林川聽過這個名字。不是在新聞裡,是在騎手群。幾個月前有個騎手在酒吧街送夜宵,被陳啟明喝多了往車上砸了一瓶洋酒,報警以後對方賠了三千塊私了,條件是刪除所有拍攝影片。那個騎手後來說——這活我不想再幹了,不是因為錢少,是因為喝完酒能花錢把影片刪掉的人,下次還會再砸。
現在這個陳少的車撞在圍欄裡,人已經被架走了。駕駛座還冒著煙,安全氣囊上有一片血跡,方向盤上也有。撞得不算輕,但陳啟明看起來傷得不重——至少走路還能被架著走,還能回頭跟旁邊的人笑著說了句什麼。那一瞬間車燈閃了一下,強光掃過酒吧街的霓虹燈和圍觀者的臉。
林川看見陳啟明頭頂浮現出一行血字。
距離滅口:13小時44分。
不是殺人,不是傷人,是滅口。系統不會用錯詞。上一次他看到滅口這個詞是在許天博那個案子裡——那個倉庫管理員頭頂的倒計時。那一次滅口沒有成功,因為林川提前找到了他。這一次,陳啟明不是要被滅口的人。他是要去滅口的人。
他旁邊架著他往商務車裡拖的兩個人,不知道自己是同夥還是證人。但陳啟明知道。他撞車以後必須讓某個人永遠閉嘴。林川沒有跟商務車。他把燒烤店的訂單取消了——扣罰就扣罰。他把電動車推到暗處,拍下車牌號和商務車駛離的方向,發到和許清顏的對話方塊裡。沒有加說明,只打了三個字:新案子。然後他跨上電動車,跟在商務車後面隔了兩條街的距離往城東方向去了。車載大燈在前方閃了一下,像倒計時歸零前一秒的預演。
林川把那輛商務車的方向發給了趙大海。趙大海今晚沒出車,在家裡煮泡麵,看見訊息以後面都不吃了,把筷子往碗裡一插就跑去開電腦。他說川哥你盯著那車,我幫你查陳啟明最近幾天的朋友圈——不是他發的,是他朋友發的,他從來不在自己號上留東西。林川把手機架在電動車車把上,一邊遠遠咬著那輛商務車一邊聽趙大海在那邊翻圖。不到一刻鐘趙大海就翻出來了幾張聚會合影,背景是酒吧包廂。陳啟明摟著一個漂亮女生的肩膀,那女生也笑得很自然,不是新交的,是女朋友。照片底下的時間是今晚,九點出頭。林川讓趙大海拉大看女生的臉。趙大海拉大以後說了句——川哥,這好像是你前女友。林川沒有回答,把手機放回車把支架上,擰了一下油門。
商務車拐進城東一片別墅區的時候車速慢下來。林川沒有跟進小區大門,他在外面隔著一排冬青樹停下來,用趙大海傳過來的小區平面圖比對了一下剛才商務車停靠的位置——應該是陳啟明家的獨棟別墅。隨後另一輛銀色轎車駛近,從副駕座下來了一個穿黑色連帽衫的年輕男人,個子不高,走起來有點緊張,左右看了一下,然後被商務車裡的人拉進門。趙大海把那輛銀色轎車的車牌查了一下——是租車公司的,下午剛租出去的。租車人叫閆磊,年齡二十二歲。林川翻了一下許清顏之前給他開的那些調檔許可權,發現這個閆磊的父親在陳國強名下的物業公司幹過十幾年,是司機。不是隨便找的人,是早就認識、從父輩就開始替他陳家服務的人。
林川把閆磊的照片轉給許清顏,又加了一條語音:陳啟明要找人頂罪。不僅頂罪,還要讓他永遠閉嘴。許清顏秒回——你在哪。他說城東別墅區外面。她說別進去,等我。他回了一個字:好。然後他靠在冬青樹旁邊看著那扇緊閉的鐵門,想象裡面正在發生的事——一個還在發抖的年輕人不知道自己簽下的不是頂罪協議,是催命符。一個滿身酒氣的人說沒關係就說是你開的,過了這陣我給你爸升職,然後笑笑,然後等他轉身的時候把這句話咽回喉嚨裡,換成一個沉默的眼神。那倒計時還剩十三個多小時。他知道閆磊會答應的。不是因為他勇敢,是因為他不知道不答應的代價是什麼。
林川站在冬青樹旁,看著那扇鐵門裡透出來的暖黃燈光,想了很多。想到第一次送餐被客戶往胸口砸湯的時候,想到蘇曼在電話裡說我看不到你翻身的可能的時候,想到周明遠騎在他身上掐著他脖子說一個送外賣的也敢壞我的事的時候。每一個說他沒資格的人都和剛才那個女生被按住手機時臉上的表情重疊在一起——不是怕陳啟明,是怕說了也沒人信。陳啟明的名字就是他的護身符。他撞了車可以找人頂罪,頂罪的人死了可以被說成病逝。他父親陳國強可以替他把每一層證據都擦乾淨。但這一次他頭頂有光,林川看得見。
凌晨快三點的時候許清顏的車拐進了這條街。她沒開警燈,把車停在他電動車旁邊,下來以後先遞給他一杯熱豆漿,然後看了一眼別墅區緊閉的大門,說周國棟已經調到了陳啟明的車主檔案和今晚交警的事故快報。事故快報上已經有人自首了——不是陳啟明,是一個叫閆磊的人,自己承認酒後駕車。口供和事發時間吻合,態度很誠懇,願意承擔所有責任。林川喝完最後一口豆漿把紙杯捏扁,說那不是自首。那是被提前寫好的劇本。許清顏沒有反駁。她說今晚上沒有任何人能進去,明天一早閆磊會被移送到拘留所。你想見他嗎。林川說想,但不是現在。他得先見另一個人。他沒有說那個名字,但許清顏知道他說的是蘇曼。
天還沒亮。酒吧街的人群已經散了,路燈照著地上的碎酒瓶渣和拖把拖過的水痕,像昨晚的喧鬧從未發生過。林川回到騎手站的時候老陳還在修電動車,小胖趴在值班室桌子上睡著了,老張正把今天早班所有騎手的充電器往插座上插。他推門進去的時候老張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林川把電動車鑰匙放在桌上說今晚不接單了。老張說你也知道累。林川說不是累,是要查一個人。老張把煙遞過去,幫他點了,說那人叫什麼。林川說了三個字——閆磊。老張沒有問為什麼。他把那張還沒來得及填名字的新站點通訊錄翻到下一頁,把閆磊這個陌生的名字寫在了空白欄裡。不是名單。是備忘。他說萬一這小子以後有家屬想找記錄,至少有人記下過他。
林川在值班室那張破沙發上躺下來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他把許清顏給的那杯豆漿杯扔進垃圾桶,然後掏出手機翻了翻趙大海發來的截圖——蘇曼的朋友圈是三天可見,但陳啟明朋友發的那些合影裡每一張都有她的臉。她笑起來還是以前那樣,嘴角彎得往上翹一點。他以前覺得這個笑是因為他,後來知道不是。不是因為別人。是因為她需要篤定地相信這一刻是好的,相信身邊的這個人不會讓她再回到城中村那間沒有窗的出租屋。但是陳啟明撞了人下來笑笑說隨便找個人替就行了。蘇曼知道這件事嗎。他不知道,他明天去問她。他對老張說了一句——幫我留個插座,我天一亮就走。老張沒有說話,把靠門最近那排插座最左邊一個空出來,插上他電動車那個舊得發黃的充電器。然後拉上值班室的門,讓林川可以閉一會兒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