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實驗變數
林川從高老師住處回來的第二天，給許清顏打了電話，讓她調一張行政區劃圖。
許清顏沒問為什麼，她只問了一句：“多大的範圍。”
“以長夜科技舊址為中心，”林川說，“半徑五公里。”
許清顏在電話那頭停了一下，沒有追問，掛了電話就去辦。長夜科技舊址在城北偏東的位置，二十多年前是長夜科技的實驗園區，後來園區遷走，舊址一直空著，只有圍牆和幾棟舊樓。許清顏透過測繪部門調出了那張行政區劃圖，又讓技術組在上面把林川要求的幾個點標了出來。
圖紙送過來那天，林川把它鋪在刑偵支隊的小會議室桌上，用鉛筆一個一個點。
第一個點，是他自己住的城中村。第二個點，是騎手站。第三個點，是明德中學。第四個點，是翠庭苑。第五個點，是白鷺花園。第六個點，是城西舊棉紡廠家屬區。第七個點，是那家消防安防器材店。他把自己處理過的每一樁案子、每一個受害者的位置、每一個案發現場，一個一個標上去。標到最後，他放下鉛筆，退後一步，看著那張圖。
那些點，全部落在以長夜科技舊址為中心、半徑五公里的圓圈裡。
沒有一個點出圈。他住的地方，他工作的地方，他救過人的地方，他追過兇的地方——全在這個圓圈裡。他以為自己這兩年是滿城跑，從一個案發現場趕到另一個案發現場，但現在他知道了，他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那個圓圈。他跑過的所有路，走過的所有巷子，都在這片以長夜科技舊址為圓心的區域裡，像一隻被人繫了線的風箏，飛得再遠，線頭還握在那個圓心手裡。
林川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沒有立刻說話。
許清顏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張圖。她看了很久，然後說：“這不是巧合。”
“不是巧合。”林川說。
“外賣站點、學校、城中村、騎手宿舍。”許清顏說，伸出手指，在那張圖上沿著那些點畫了一圈，“你住的地方，你跑單的地方，你救人的地方，全都在這五公里裡面。如果只是巧合，不可能湊得這麼齊。”
林川沒有接話。他盯著那張圖，忽然想起那本評估筆記本上的一行字——“觀察物件，配送動線，城東至城南，每日固定路線”。他送外賣的路線，是被指定好的。而現在，這張圖告訴他，他整個人的生活半徑，也是被畫好的。他住進城中村，是因為那裡便宜；他在騎手站跑單，是因為那裡單多；他每天經過那些巷子，是因為那是最近的路線。他一直以為，這些都是他自己的選擇。但每一個選擇，都落在這個圓圈裡，沒有一步踩出去過。
他忽然想，也許從一開始，那些“選擇”就不是他的。是他住進城中村的時候，正好有一間便宜的出租屋等著他；是他找工作的時候，正好有一家騎手站在招人；是他每天跑單的時候，正好有那麼幾條固定路線，帶著他從一個案發現場，穿過另一個案發現場。那些“正好”，也許從來都不是正好。
許清顏又調出幾張圖，標出那些案子裡的加害者的位置。周明遠住的錦繡華庭，在圈內；趙磊所在的明德中學，在圈內；康哲當保安的江城中心大廈，在圈內；袁北的畫室，在圈內；羅守常的器材店，在圈內。加害者和被害者，全部落在這個圓圈裡。他們互相不認識，有的甚至沒有見過面，但他們都在同一個圓心周圍活動，像棋盤上被擺好的棋子。
林川沿著那張圖，把那些點重新排了一遍。他突然發現一個規律——那些加害者，沒有一個是“越界”作案的。周明遠在錦繡華庭殺人，他的家和受害者的家在同一條街上；康哲在江城中心大廈偷拍，他上班的地方和那些女租客住的地方在同一棟樓；羅守常在白溪橋畫鍾，他的器材店離橋不到兩公里。每一個加害者，都只在自己那一畝三分地裡活動，從沒有跨出過那個圓圈。
“他們不知道彼此的存在。”林川說，“他們每一個人，都以為自己只是在自己生活的那個小圈子裡做了一件事。周明遠以為自己是恨老婆才動手，趙磊以為自己是看不慣蘇晚，康哲以為自己只是順手拍了幾張照片。他們從來不知道自己也是被擺在這張棋盤上的。”
“如果把他們連起來看呢。”許清顏說。
“連起來看，就是一個棋盤。”林川說，“被害者是一組棋子，加害者是另一組。他們被投放在同一個圓圈裡，被安排在同一條時間線上，等著在某一個節點相遇。相遇之前，他們互相不認識；相遇之後，一個變成加害者，一個變成受害者。而擺棋盤的人，一直站在圓圈外面看著。”
許清顏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孟佳呢。她也是被放進去的棋子嗎。”
林川沒有立刻回答。他想起孟佳——想起翠庭苑三號門外那排空車位，想起那張撕成兩半的照片，想起她腕上貼過又撕掉的儲存器。他想了想，說：“孟佳也許不一樣。她可能已經發現自己是棋子了，所以她才會把那張照片撕成兩半，放到兩個她平時不去的地方。她想把棋盤上的一個資訊遞出去，遞給一個能看懂的人。”
“遞給你。”
“遞給我。”林川說，“她賭那個圓圈外面，有人能撿到那張照片。她賭對了。”他頓了頓，“但她可能不知道，撿到照片的我，也在圓圈裡面。”
“你不是說，他們是被同一張名單連起來的嗎。”許清顏說。
“是。”林川說，“但那張名單，也許只是一個棋盤。名單上的人，是被放進棋盤裡的棋子。他們以為自己是自己決定要不要犯罪的，但其實每一步，都早被人算好了。”
“誰在擺這個棋盤。”
林川沒有說話。他拿起鉛筆，在圖紙邊緣又畫了一個圈，把那個圓心標得更清楚了一點。然後他放下筆，視線沿著那個圓圈的邊緣慢慢移動，忽然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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