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煙他含在嘴裡，含了很久。久到良言都以為他沒聽見。
然後老歷吐了出來，白煙一齣口就被風撕碎了。
“沒了。”
要說這老歷，活了千千萬萬年，見過的騙子比良言見過的人都多。他自己也騙過妖，騙過人，年輕時候還想著騙一騙天。可這兩個字出口的時候，他自己心裡“咯”的響了一聲——他這是頭一回，對良言說假話。
而良言信了。
良言不但信了，心裡還踏踏實實的落了地。
他這輩子怕的從來不是壞訊息。他怕的是沒人跟他說訊息。小時候在蘊祥鎮那間茅屋裡，家裡的事從來沒人跟他講，他娘一皺眉他就得猜半宿，猜不出來就整夜整夜睡不著。後來跟了師父，師父也是話少的人，可師父有一樣好——問什麼答什麼，一是一，二是二。
所以在良言這兒，一句“沒了”，比十句“別怕”都管用。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水汽。
“那我先下去了。花凌還得歇著，我看著舵。”良言說。
“去吧。”
良言走出去三四步，忽然又回過頭來。
“前輩。”
“嗯？”
良言看著他：“謝謝你跟我說實話。”
老歷嘴裡的菸袋差點掉在船板上。
老歷趕緊一伸手接住，捏得指節都白了，臉上卻半點沒露，只哼了一聲：“滾犢子。屁大點事也值當謝。”
良言咧嘴一笑，轉身下了舷梯。
船頭就剩老歷一個人。
海面上白花花的一片，晃得人眼暈。
老歷把菸袋放下來，從腰間摸出煙荷包，捻了一撮菸絲，按進鍋口。他這動作做了千百年，閉著眼都不帶錯的。
可這一回，菸絲按了三次才按實。
他掐了個火訣。
火苗竄起來，歪了一下，滅了。
再掐。
又滅了。
第三次，老歷盯著自己的手指看了半天。
那隻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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