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亮跟在他後頭，眼睛往火堆那邊掃了一下，掃完就把臉轉開了。
要是擱半年前，這一眼能換出一整宿的編排。
如今他一個字都沒有。
他撿了根松枝，把火堆邊上的灰扒平了，扒得四四方方。
第二天卯時上的山道。
山門那對石柱底下，擺著兩個石墩。
左邊那個石墩上有一道舊劃痕。三年前良言就是趴在這個石墩上，摁著一張紙，把自己的名字籤進了黃亮的契約裡。籤的時候手抖，筆尖在“言”字最後一橫上豁出去半寸，就是這道痕。
他站住看了一眼，就過去了。
三年前趴在這塊石墩上的那個人，是要進去給人當僕役的；三年後站在這塊石墩邊上的這個人，是石門宗宗主下調令請上來的。良言心裡一點得意都沒有。他只想起簽完字那天黃亮拍著肚子跟他說的那句——“良言你放心，進了這個門，胖爺我罩著你。”
那句話說完，黃亮還把胸脯拍得山響，拍完自己咳了半天。
山門裡頭迎出來一個人。
破麻衣，八字鬍，頭髮亂糟糟地扎個纂，背略微有點駝——還是那副慵懶相，可這一回慵懶底下壓著別的東西。這人一出來，先回頭往身後看了一眼，看完才快步走下來。
“蓋大人。”良言拱手。
蓋乙一把把他的手按下去了。
“別叫這個。”蓋乙壓著嗓子說，“這半年凌霄堂沒有大人，只有閒人。”
一行人往上走。
蓋乙走在前頭，邊走邊說，說得又快又碎，像是憋了很久沒人聽。
“落雲崖那一夜之後，山上就裂開了。”蓋乙說，“一半人說，花家血口噴人，把十九條命扣在石門宗頭上，是要訛地界，得給個硬的回話；這一半，是執事堂的崔長老領的頭。”
“另一半呢。”良言問。
“另一半說，先查。”蓋乙嘆了口氣，“黃堂主查了半年。”
老歷在後頭把菸袋橫在手裡：“查出什麼了？”
“查出來的東西不少。”蓋乙說，“可一樣都遞不上去。”
要說這遞不上去，是有講究的。
石門宗的規矩，凌霄堂管巡山、管庫房、管門籍，三樣都是實權。這半年，三樣一樣一樣地劃到了執事堂名下，劃的時候用的都是好聽的由頭：巡山要歸一處排程，庫房要清點舊賬，門籍要重新造冊。
劃到最後，黃天華手裡剩下一個堂主的名頭，和一間沒人來議事的堂。
蓋乙說到這兒，往身後又看了一眼。這半日里他往身後看了不下五回。
“架空。”老歷說了兩個字。
蓋乙沒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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