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是什麼,能讓陛下用這種方式召他回去,必然是動搖國本、危及社稷的大事。
他不再猶豫。將絹紙湊到燭火上。薄絹極易燃,火舌一舔,瞬間捲曲、焦黑,化為灰燼,簌簌落在炭盆裡,連一絲青煙都未及升起。
“秦武!”他沉聲喝道。
帳簾掀開,秦武應聲而入。
“立刻去請三殿下過來,就說有緊急軍務商議。記住,不要驚動旁人。”秦烈語速極快,聲音壓得極低,“另外,讓昭雪收拾行裝,只帶最必要的衣物和隨身兵器,半個時辰後,來我帳中。告訴她,什麼都別問,執行命令。”
秦武跟隨秦烈多年,深知大將軍脾性,見他神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心知必有驚天大事,一句廢話沒有,抱拳低應:“是!”轉身快步離去。
秦烈迅速走到書案後,鋪開一張普通訊紙,提筆蘸墨,飛快寫了幾行字,蓋上一個不起眼的私章。內容是關於邊境防務的日常安排,指定了幾位副將在他“巡視邊防”期間暫代軍務。這是他離營的官方藉口。寫完,他吹乾墨跡,將信紙裝入普通訊封,放在案頭顯眼處。
做完這些,他走到帳邊懸掛的鎧甲前,伸出手,輕輕撫過冰涼的甲片。這副鎧甲陪伴他出生入死多年,上面刀痕箭創無數。這一次,或許不必披甲執銳,但前方的兇險,恐怕不亞於任何一場血戰。
腳步聲響起,帶著年輕人特有的輕快,卻又在帳外及時剎住,變得沉穩。
“秦叔,您找我?”帳簾掀開,一個穿著青色箭袖袍的年輕人走了進來。正是三皇子百里爍。他年紀與百里燁相仿,但氣質迥異,少了幾分冷硬殺伐,多了幾分明朗跳脫,此刻臉上還帶著塞外風霜吹出的淡淡紅痕,眼神清澈明亮。
“殿下,坐。”秦烈示意他坐下,沒有多餘的寒暄,首入主題,聲音壓得極低,“京城來了密旨,陛下急召你我,還有昭雪,即刻秘密回京。”
百里爍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眼神銳利起來:“密旨?父皇他……”
“陛下手諭,具體情況不明,但事態緊急。”秦烈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我們必須立刻動身,輕裝簡從,不能驚動任何人。你立刻回去,換一身不起眼的衣服,只帶隨身物品和兵器。我們扮作商隊,連夜出發。”
百里爍是皇子,但並非不通事務。在西北這半年,他跟著秦烈,見識了邊關的艱苦,也懂得了軍情的緊急和朝局的複雜。此刻見秦烈神色,知非同小可,立刻點頭:“明白。我這就去準備。”
“記住,對任何人,包括你的親隨,只說我要帶你和昭雪去附近州縣採買些過冬物資,考察邊貿。最多三五日便回。”秦烈補充叮囑。
“秦叔放心,我知道輕重。”百里爍肅然點頭,轉身快步離去,腳步己帶著軍人的利落。
不多時,帳簾再次被掀開,一個身穿暗紅色勁裝、頭髮高高束成馬尾的少女走了進來。正是秦昭雪。她身量高挑,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眉眼繼承了秦烈的英氣,嘴唇緊抿,透著一股倔強。她腰間佩著一把細長的彎刀,背上揹著一個小巧的行囊。
“爹。”她叫了一聲,目光落在秦烈臉上,帶著疑問,但更多的是信任和堅定,“收拾好了。我們去哪?”
秦烈看著女兒,冷硬的心腸軟了一瞬,但旋即被更深的凝重取代。他走上前,拍了拍女兒的肩膀,沒有解釋,只簡短道:“回京。路上再細說。記住,從現在起,你是商隊護衛,我是管事,三殿下是賬房先生。少說話,多看,跟著我。”
秦昭雪重重點頭:“是!”
子時將至,玉門關側門悄然開啟一道縫隙。一隊約莫二十人的“商隊”牽著馱馬,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關外的沉沉夜色。馱馬上是西北常見的皮毛、藥材。所有人都穿著普通商旅的棉服,風塵僕僕。為首的“管事”秦烈,粘了假須,面容普通。“賬房先生”百里爍戴著厚厚的棉帽,遮住了大半張臉。“護衛”秦昭雪和其他精挑細選的親兵一樣,沉默地走在隊伍中,警惕地注視著黑暗。
沒有驚動關內任何人。只有值守的副將,收到了秦烈留下的那封關於“巡視邊防”的普通訊函。
寒風呼嘯,捲起沙礫,打在臉上生疼。隊伍沉默地向東,向著千里之外的京城,疾行。
秦烈回頭,最後望了一眼夜色中如同巨獸匍匐的玉門關輪廓。關牆上,燈火零星,一切如常。
他不知道京城等待他的是什麼。但他知道,陛下在等他。大雍,在等他。
他緊了緊身上的棉袍,轉頭,迎向撲面而來的寒風和深不可測的前路。
馬蹄踏碎寂靜,車輪碾過凍土,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