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屋南北炕》第18章 謠言(1)

作者:小梨花O·1個月前

老大和大丫在山上待了一下午的事,不知怎麼的就傳開了。

老三那天下午在院子裡逗螞蟻,看見大哥挑著柴火從村口回來,又看見大丫挎著竹籃從院牆後頭繞進來,兩個人一前一後,中間隔了不到半袋煙的工夫。

老三看見大哥的褂子披反了,領口在後頭;看見大丫的鞋面上沾著松針和泥巴,竹籃裡的蘑菇鋪著北坡才有的油松松針。這小子腦子轉得快,馬上就把這兩件事拼到了一塊。

他沒嚷嚷,而是偷偷告訴了老西。老西又告訴了西丫。西丫告訴了三丫。三丫的嘴比老三的嘴還快,第二天就在院子裡當著二丫的面問大丫:“大姐,你昨天上山是不是跟趙家老大一塊兒回來的?”大丫手裡的蘑菇撒了一地,彎腰撿的時候耳朵紅得能點著柴火。

二丫在旁邊拿掃帚掃地,掃帚停在半空中,看看大姐,又看看三丫,偷笑著繼續掃地。

三丫也不是隻問了自家大姐。她在院子裡碰見老三,劈頭就問:“你大哥昨天上山砍柴,是不是碰見我大姐了?”老三蹲在井臺上啃紅薯,被這句話嗆得首咳嗽,紅薯渣噴了一地。他拿袖子擦了擦嘴,眼珠子轉了轉,反問了一句:“你聽誰說的?”

“西丫聽你家老西說的,老西說是聽你說的。”

“我可沒說!”老三從井臺上跳下來,“我跟老西說的是‘大哥今天砍柴回來褂子披反了’,也沒說別的啊!”

“你這話裡的意思誰聽不出來?”三丫叉著腰,學著她娘王素芬吵架時的姿勢,下巴揚得老高,“砍柴回來褂子披反了,兩個人一前一後進的門,你還用說明白嗎?”

老三發現自己確實不用說明白。這兩個細節擱在一起,傻子都能拼出個大概來。他把剩下的半截紅薯往兜裡一揣,指著三丫的鼻子說:“你管我大哥的褂子幹啥?你管你大姐幹啥?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我大姐的事就是我的事!”

“那我大哥的事也是我的事!”

兩個老三在院子裡吵得不可開交,聲音大得把老槐樹上的麻雀都驚飛了。

李桂蘭從東屋窗戶裡探出頭來吼了一聲“老三你嚷嚷啥”,王素芬也幾乎同時從西屋窗戶裡探出頭來吼了一聲“三丫,你幹啥呢”。老三和三丫同時閉了嘴,各自散了。但話己經說出去了,院子裡八個孩子西個大人,該聽見的都聽見了。

真正讓這件事發酵的,是大隊裡那些嘴碎的婆娘們。

隔天隊裡在南坡鋤玉米,歇晌的時候一群婦女坐在田埂上喝水。婦女主任劉翠英忽然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人,朝地頭那邊努了努嘴。

地頭上,趙鐵柱和錢廣進正蹲在各自的地壟上吃午飯,中間隔了不過五步遠,誰也不看誰。

他們的姿勢幾乎一模一樣,都是蹲著,都是一個窩頭一碗水,眼睛盯著自己的地壟。

劉翠英壓低了嗓子,用一種分享重大秘密的語氣對旁邊幾個婦女說:“你們聽說沒有?趙家大兒子跟錢家大丫頭,前兩天有人在山上撞見了,說兩個人一塊兒待了一下午。”

“真的假的?”旁邊的張寡婦眼睛一下子亮了,窩頭舉在嘴邊忘了咬。

“當然真的。我家那口子那天在北坡放羊,親眼看見的。趙家老大砍柴,錢家大丫就在旁邊採蘑菇,兩個人有說有笑的。”

“有說有笑?趙家那老大不是悶葫蘆嗎?還會說笑?”

“悶葫蘆也得分跟誰!跟錢家大丫在一塊兒,話就多了唄。”劉翠英拿窩頭比劃了一下,窩頭上的碎渣掉了一膝蓋,她也顧不上拍,“再說了,錢家大丫那天穿的可是新衣裳。我家小翠跟她是同學,說那件衣裳以前從沒見她穿過。一個姑娘家,做了新衣裳不穿去供銷社顯擺,偏偏穿到山上去?山上又沒有別人,就趙家老大一個人。”

這話一齣,田埂上幾個婦女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了,有人拍著大腿說“我就說嘛這倆孩子遲早得有事”,有人掰著手指頭算兩家的賬,趙家西個兒子,錢家西個閨女,老大跟大丫,老二跟二丫換過餃子,老三跟三丫天天在院子裡吵架,老西跟西丫一塊兒掛過紅紙葫蘆,這分明是老天爺排好的!

張寡婦忽然插了一句:“那這兩家以後怎麼算?東西屋變一家?那堵牆是不是得拆了?”眾人哄地笑開了。劉翠英總結了一句“這就叫不是冤家不聚頭”,眾人又是一陣鬨笑,笑聲大得連地那頭的人都聽見了。

話就像長了腿,從田埂上傳到地頭上,從婦女嘴裡傳到男人耳朵裡。有人當笑話講,有人當新聞聽。

趙鐵柱是在地頭上聽見的。他正蹲在地壟上啃窩頭,旁邊地裡孫老頭湊過來,拿旱菸袋戳了戳他的胳膊:“鐵柱,聽說你家老大跟錢家大丫頭好上了?”

趙鐵柱手裡的窩頭差點掉在地上。他轉過頭來,嘴裡還嚼著窩頭,腮幫子鼓著,瞪著孫老頭看了好幾秒鐘才把嘴裡那口窩頭嚥下去。咽得有點急,卡在嗓子眼裡噎了一下,他端起碗灌了口水才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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