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綰去了一趟老倉。
最後那批三百石的鹽貨她留了足足一個月,今日終於派上了用場。
她從鹽倉裡取了一百石,裝了滿滿十輛騾車,讓周大盛帶著車隊沿運河一路北上,分送給了揚州城周邊三個縣的鹽運署——不賣,只送,名義是“許記鹽鋪對地方鹽務的支援”。
這三個縣的鹽運署長都是當年受過顧氏恩惠的人,許綰在母親那本靛藍冊子裡找到了他們的名字。
一百石粗鹽不算多,可送得正是時候——北運官道剛恢復不久,各處鹽倉都空得能跑耗子,這一百石鹽送進去,三處鹽運署都記了她一筆人情。
許綰要的不是銀子,是人情。
這人情將來可以換成鹽引配額、換成通關便利、換成關鍵時候有人替她說句話。
周大盛送完鹽回來時曬黑了一圈,胳膊上的皮曬得起了白屑,笑起來時露出一口白牙:“大姑娘,人家那幾位署長見了鹽,樂得嘴都合不攏,直說許記鋪子厚道!”
許綰正在櫃檯後頭翻一本新到的商情簿,頭也不抬地說:“讓他們樂著,往後還有更大的。”
她合上商情簿,擱下筆,忽然想起了什麼:“對了,二姑娘那邊怎麼樣了?還在病著?”
檀香從外頭進來,端著一碟新切的西瓜:“聽碧桃說,病是好了大半,可人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秦氏給她燉了燕窩人參,她喝了兩天又不肯喝了,說喝不下。”
許綰拈起一塊西瓜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開,涼絲絲的。
她嚼著西瓜,沒有接話,目光落在窗外來來往往的行人身上,忽然眯了眯眼。
街上走來了一個人。
穿一件半舊的茶褐色袍子,帽簷壓得很低,步子很快,徑直朝鋪子這邊走來。
許綰認出了那走路的姿勢——腰板微微前傾,兩隻手交疊在身前,每一步都像是生怕踩到什麼似的,謹慎、試探、又帶著一股子急於趕路的急切。
是秦貴。
許綰放下西瓜,擦乾淨手指,對檀香說:“你先進去。”
檀香退進了隔間。許綰留在櫃檯後頭,重新翻開那本商情簿,姿態閒散地繼續看著。
秦貴掀簾進來時帶起了一陣熱烘烘的風,他站在櫃檯前,帽簷底下露出那張瘦長的臉,三角眼在昏黃的鋪子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許綰身上。
“許大姑娘,”他拱了拱手,嘴角扯出一個笑來,牙齒髮黃,“多日不見,大姑娘氣色瞧著好多了。”
許綰放下商情簿,抬眸看了他一眼:“秦舅爺來了?有什麼事嗎?”
秦貴的笑又扯大了幾分,可那雙三角眼裡的光卻一點沒笑:“也沒什麼事。就是路過,聽說大姑娘在東街開了鋪子,進來看看。”
他一邊說一邊環顧四周,目光在貨架上那幾排整齊的鹽袋上流連了好一會兒,“鋪面收拾得真不錯。大姑娘不愧是顧夫人的女兒,做生意有模有樣的。”
“舅爺過獎了。”許綰語氣淡淡的,“不過是替家裡分擔些雜事。”
秦貴的目光從貨架上收回來,落在許綰臉上,那笑紋便慢慢淺了幾分。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大姑娘,明人不說暗話。你從宏利取走的那筆銀子,我查過了——三千兩,定期三個月。如今快到期了吧?”
許綰的手指在櫃檯面上輕輕一叩,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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