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來走到裡間去了，再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靛藍冊子翻到了夾層那一頁。
她把那頁告示紙抽出來重新看了一遍，然後抬頭看著沈棲遲：“錢穆是什麼來路？”
沈棲遲接過告示紙看了一眼又放回櫃檯上：“戶部周侍郎的門生。周延，左侍郎，管鹽政司的稽核。”
許綰把那頁告示紙從櫃檯檯面上拿起來摺好放回靛藍冊子的夾層裡：“周延要動的是你。錢穆只是他在常州插進來的一隻手。”沈棲遲靠在櫃檯邊沿上沒有動：“我知道。”
許綰把靛藍冊子放回暗櫃裡鎖好，然後重新坐下來把算盤拉到面前。
她撥了一行數停了一下，然後抬頭看著沈棲遲：
“他的手伸進來了，咱們不能只擋。得斬。”
沈棲遲看著她撥算盤的手指，她的手在算盤邊框上按了一下才鬆開：“怎麼斬？”
許綰把算盤歸了位：“常州知府的舊例，用的是新政之前的底單。新政之前的底單從哪來。他手上得有許家舊年的運貨記錄才能計算出‘舊例’的收費標準。那些記錄從哪兒流出去的？”沈棲遲揣著手：“行會內部。”
許綰點了點頭：“行會內部有人遞了刀，先把遞刀的人找出來。”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扇看著院子裡的老槐樹。
那棵老槐樹的芽苞已經張開了，嫩葉在午後的光裡泛著一層薄薄的綠。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三天之內，我要知道那批舊底單是誰遞出去的。”
當天傍晚王柱從行會那邊跑回來，手裡攥著一張紙。
許綰接過紙看了一眼，紙上是常州周家小子的筆跡，列著許家三年前走過常州關卡的八批鹽貨的記錄。
許綰把那張紙看完之後擱在桌上：“他遞了多少份？”
王柱喘著氣：“行會庫房的人說他前後取了三次底檔，說是對舊賬，一共遞出去十一批鹽的記錄。”
許綰把手裡的筆擱下了。她把那張紙摺好放進靛藍冊子的夾層裡，轉身走了出去。
她走出鋪子的時候暮色正從西邊壓下來把整條巷子罩進了一層暗金色的光裡。
她穿過兩條巷子走到了行會門口，站在門口看了一眼裡面正在點燈的正廳，然後轉身往回走了。
她走回鋪子的時候沈棲遲還坐在櫃檯後面的椅子裡，他抬頭看了她一眼：“遞刀的人查到了？”
許綰走回櫃檯後面坐下來：“查到了。先不急動他。”
沈棲遲看著她：“你打算怎麼辦？”
許綰重新翻開靛藍冊子：“讓他覺得自己得手了。等他手裡的刀遞得再深一點，再伸的時候，把他的手按在桌面上。”
她提筆在常州那一段的圈下面添了一行字：“常州知府錢穆，周延門生。行會內鬼已現，暫不收網。”
她擱下筆的時候窗外最後一縷暮光正在被夜色一寸一寸地吃掉，她看著靛藍冊子上那行新寫的字，又把那枚虎符的輪廓在自己的意識邊緣停了一瞬。
沈棲遲把它放在她手裡的時候說“接得住”，她沒有猶豫，那枚虎符的稜角和靛藍冊子的舊毛邊壓在同一格抽屜裡被她的指尖連在一起，像是繩結的兩端在匯合之前各自走了一圈之後碰到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