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頭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翻湧著太多東西。
惱怒、不甘、不被領情的委屈,還有一層被戳破了最後那層紙之後的茫然。
他張了張嘴,嘴唇動了幾下,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時候又幹又澀。
“你走。你走就是了。”他說,“朕不攔你。你走了之後朕就立後,立妃,把後宮填得滿滿當當的,再也不會有人天天唸叨什麼尚宮什麼六局什麼出宮——”
“你走,你走!”
他說到最後聲音猛地高了,最後一個字幾乎是喊出來的。案上的茶盞被他的袖子帶了一下,骨碌碌滾到地上摔了個粉碎,碎瓷和殘茶濺了滿地。
小安子在門外聽見響動嚇得一個激靈,推門探了半個腦袋進來,被祁元恆一個眼神瞪得又縮了回去。
孟雁離坐在原地沒有動。碎瓷就在她腳邊不遠處,一小片白瓷上還沾著溼漉漉的茶葉,蜷成細瘦的一團。
她垂著眼看著那片碎瓷,看了很久,久到祁元恆的呼吸從急促慢慢平復下來,久到門外小安子的腳步聲遠了又近、近了又遠。
她慢慢站起來,繞過地上的碎瓷和茶漬,走到祁元恆面前。兩個人隔著一臂的距離,她能聞見他身上龍涎香混著秋日涼風的氣息,也能看見他眼底那層薄薄的紅。
“陛下,”她說,聲音很輕,“您說得對。我走了之後,您立後,納妃,把後宮填滿。宮裡的日子會跟從前一樣熱鬧,什麼都不會缺。您也會好好的。”
祁元恆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日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鍍成一片柔軟的淡金色。
她離他這樣近,近到他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她的肩膀。可他忽然不敢伸手了。他怕他伸了手,她會退得更遠。
“你走吧。”他說,聲音沙啞,“朕不想看見你了。”
孟雁離看了他最後一眼。那目光裡頭沒有怨也沒有恨,只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沉沉的平靜。
她微微點了點頭,側身繞過他往門口走去。路過那攤碎瓷的時候她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腳跨了過去。
殿門在她身後輕輕闔上了。
祁元恆站在原地沒有動。他面對著空蕩蕩的桌子和那本被茶湯洇溼了封皮的舊書,忽然抬起手想拿起什麼,指尖卻停在半空沒有落下。
他攥了攥拳又鬆開,發現掌心那道被瓷瓶硌出的紅痕不知何時又泛了起來,淺淺的,細細的一道。
窗外的風鈴還在響。一聲一聲,不疾不徐的,像在替他數著什麼東西正一點一點地溜走。
他慢慢彎下腰,從地上的碎瓷和茶漬中間,撿起了一片稍大些的白瓷。
碎片邊緣鋒利,映出他半張模糊的面孔,眼下的青影和唇角那道抿緊的紋路清清楚楚地倒映在瓷面上。
他握著那片碎瓷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光從暖白變成了淡金,又從淡金變成了灰沉沉的天色。
小安子在門外來回踱了幾趟,終於鼓起勇氣推門探進半個身子來。
“陛下......晚膳時辰到了......”
祁元恆沒有回頭。他背對著門口,聲音悶在昏暗的殿內,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朕不餓。”他說,“你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