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後悔
祁元恆回過身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開,落在遠處宮牆的輪廓上。
“平身。朕說賞月,不必拘禮。”
沈玉芙站起身,走到他身旁半步處站定,順著他的目光往遠處看。
宮牆層層疊疊的灰黑色剪影,更遠處是京城的萬家燈火,星星點點地鋪到天際線盡頭。
風灌進斗篷裡鼓起來,她抱緊了手中那壺桂花釀,輕聲開口:“夜風涼,陛下當心身子。臣女帶了一壺桂花釀,雖比不得宮中的御酒,卻是臣女親手釀的,若陛下不嫌棄,不妨嘗一盞暖暖身。”
祁元恆看了一眼她手中那壺酒,淡聲道:“放著吧。”
沈玉芙將酒壺放在欄杆邊的石桌上,又轉身開啟食盒,將兩碟點心一一擺好,動作輕柔從容。
她做這些的時候側臉對著月光,下頜線條柔和,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淡影。任何一個男人看見這樣的畫面,都該覺得賞心悅目。
可祁元恆連看都沒看。
他靠在欄杆上,目光始終望著遠處。沈玉芙擺好點心後站回他身邊,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他開口,便主動尋了話頭:“陛下今日召臣女來此,不知有何吩咐?”
“沒有吩咐。”祁元恆語氣淡淡的,“只是悶了,想找個人說說話。”
沈玉芙心頭一喜,面上卻端著溫婉的笑:“能陪陛下說話,是臣女的福分。陛下若有什麼心事,不妨說給臣女聽聽,臣女雖愚鈍,卻願做陛下的傾聽之人。”
祁元恆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她的面容確實出眾,眉眼精緻,唇色嫣紅,一顰一笑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可不知為什麼,他看著她的時候腦子裡浮現的是另一張臉。
那張臉從來不懂得在燈下描眉畫唇,總是素淨著一張面孔,青灰色的衣袍洗得發白。
可站在灶臺後面分飯時彎下腰的樣子,比任何華服都讓他移不開眼。
“你會做什麼?”他忽然問。
沈玉芙一愣,隨即笑道:“臣女會烹茶、撫琴、作詩,也會一些女紅。父親請了先生教了幾年,雖不算精通,倒也略懂皮毛。”
“烹茶。”祁元恆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嘴角極淡地扯了一下,“朕不喝茶。從前喝得太多,把一輩子的茶都喝完了。”
沈玉芙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調整過來:“那撫琴呢?臣女新學了一首《秋月吟》,若陛下願意聽,臣女可以為您彈奏一曲。”
“朕不愛聽曲。”祁元恆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遠處,“嫌吵。”
這兩個字落在夜風裡,輕飄飄的,可沈玉芙聽得清清楚楚。她攥緊了斗篷的邊沿,指尖微微發白。
白日里孟雁離在尚衣局說過的話忽然湧上心頭。
“不喜歡聽曲子,他嫌吵。”
她當時只當是敷衍,此刻親耳聽見陛下說出同樣的話,心裡一陣說不清的滋味翻湧上來,酸澀夾雜著一種被愚弄的惱意。
可陛下就在眼前,她不能失態。
沈玉芙深吸了一口氣,把湧上來的情緒壓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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