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踉踉蹌蹌地扶著牆站了起來。
那堵青磚牆生了青苔,滑膩膩的,他的血手在牆面上按出幾個暗紅色的手印。
他最後看了一眼站在齊宅門口的那兩個小姑娘。
丹丹和茜茜己經回到了媽媽身邊。
齊薇薇正蹲在地上,一手一個把她們攬在懷裡。
丹丹臉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但她不哭了,下巴抵在媽媽的肩膀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遠方,沒有看他。
茜茜把臉埋在媽媽的頸窩裡,兩隻小手揪著媽媽的衣領,揪得緊緊的。
那是他的兩個女兒。
那是他親手抱走、親手送到窮鄉僻壤、親手葬送的兩個孩子。
她們站在那裡,乾乾淨淨,漂漂亮亮,穿著別人手縫的連衣裙,頭上扎著別人買的紅頭繩,眼裡的不屑和厭惡,也是他自己種下的因。
如果他在她們出生的那天抱過她們一下,如果他給她們換過一塊尿布,如果他給她們餵過一口飯,如果他哪怕有一次站在她們的床前、低頭看過她們的臉——都不至於此。
可是他沒有造過那些東西。
他造的只有一個“如果”。
他又想到了唐耀宗跟唐耀祖。
那倆小子,快把孫喜娣跟張晴天逼瘋了。
他一首以為是齊薇薇的原因,是她教壞了孩子。
現在他知道了,齊薇薇是好的,壞的,是他和唐甜甜。
唐耀宗和唐耀祖不是沒有教好,他們,是真的遺傳不好。
唐愛軍扶著牆,一點一點地往衚衕口挪。
他的兩條腿像灌了鉛,膝蓋上的傷口每走一步都在鈍痛,右手的血還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在青石板地上點出一串斷斷續續的暗紅色省略號。
那串省略號從他跪的地方開始,沿著牆根一路延伸,拐過衚衕口,消失在槐樹的陰影裡。
廚房的水聲停了。
齊薇薇幾乎是瞬間反應過來的。
她把頂門槓往門後一插,用袖子飛快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後轉身對街坊們拱手行了一個圈禮。
她動作很快,也很自然,跟這些街坊處了大半輩子,誰吃這套誰不吃她心裡都清楚。
“大家快散了!我奶奶洗完碗了——別讓她聽到,不然又得生氣了!”
街坊們立刻心領神會。
聞素美這個老太太,一輩子大家閨秀,在衚衕里人緣極好,但她有個毛病——容易生氣,一生氣就睡不著覺,一睡不著覺心臟病容易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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