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丹丹在齊宅院子裡的石榴樹下仰著頭看花的背影,問她“媽媽,石榴什麼時候熟”,她說“秋天”,丹丹又問“秋天什麼時候來”,她說“等樹葉黃了”。丹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丹丹和媽媽一起等。”
她的眼神,從丹丹纏著紗布的手腕上,到鵝黃小罩衫上斑斑的血跡。
然後她就坐在那裡,臉上的眼淚不斷地流了下來。
那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抽泣哽咽,不是任何一種有聲的流淚。
就是沉默地、無聲地、止不住地淌著眼淚。
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滑,在下巴尖上凝成一顆圓滾滾的水珠,然後啪嗒一下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又啪嗒一下落在她的膝蓋上。
她用袖子抹了一把臉,袖子溼透了,又一波眼淚湧了出來,怎麼抹都抹不乾淨。
她盯著丹丹的臉,盯著孩子那雙安安靜靜閉著的眼睛。
她在丹丹的眼睛裡看到了別的什麼——她看到了唐愛軍那張得意忘形的臉,看到了唐甜甜那雙總是含情脈脈的眼睛,看到了唐渠在手術室門口像一堆爛泥一樣倒下去的身影,看到了孫喜娣在唐宅昏暗燈光下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轉瞬即逝的猶豫。
然後她開口了。
嘴唇在抖,聲音也在抖,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寒意。
“我要讓唐家的人……一個一個地,全都付出代價。”
她的聲音裡有恨,有痛,還有一種從重生那一天起就被她埋在心底、如今終於破土而出的東西——殺意。
不,她不會殺人。
她有丹丹,有茜茜,有凌和平,有所有重新被拯救回來的家人。
她不能為了那幫畜生把自己搭進去。
但是,她有一百種不犯法的方法,讓他們生不如死。
一屋子的人都沒有說話。
警察們站在旁邊,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記錄本,或者別過臉看窗外。
他們見慣了受害人家屬的哭喊和崩潰,但眼前這個女人,她不叫也不鬧,她就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流淚。
而這種安靜,比任何嘶吼都更讓人喘不過氣來。
女民警輕輕吸了一下鼻子,轉過身去,用袖口拭了拭眼角。
。
時間倒回三天前。
1977年5月24日,星期二,下午三點多鐘。
仙河縣。
供銷社的門簾是用五顏六色的舊布條編的,被無數雙手掀得油光發亮。
門簾外面是明晃晃的太陽地,門簾裡面是陰涼涼的櫃檯,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混合了醬油、白酒、雪花膏和江米條甜膩味兒的複雜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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