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當然是沒洗過衣服的，連手帕都是他媽給他洗，疊得方方正正塞進他口袋裡。
他根本想不出老師為什麼要發明這種沒用的機器。
他嚥了口唾沫，把到了嘴邊的話吞了回去。
高暢可沒那麼多顧慮。
他爹是高應之，家裡僱著傭人，他從小就沒碰過搓衣板。
“老師，”高暢脫口而出，“這不是資產階級作風嗎？這個發明，恐怕……”
他沒把後半句話說完，但意思己經很明顯了。
在這個提倡勞動光榮、艱苦樸素的年代，搞一臺專門為了“省力”的機器，多少有點不合時宜。
洗衣機，那不是資本家太太們用的玩意兒嗎？
勞動人民洗衣服，那是光榮的，你弄個機器來代替，是不是有點偷懶的嫌疑？
呂方方在旁邊拼命給他使眼色，高暢裝作沒看見。
齊薇薇首起腰，把手裡的鉛筆擱在圖紙邊上。
她轉過身看著兩個學生，嘴角帶了一絲笑意，但那笑意沒有完全展開，像是在斟酌著什麼。
她當然知道高暢在想什麼。
前世她剛搞發明的時候，也遇到過同樣的質疑。
有人說她是資產階級小姐做派，有人說她搞的是奇技淫巧，甚至有人在食堂吃飯的時候，故意坐到她對面，大聲說“有些人吶，淨想著怎麼偷懶”。
她不怪高暢。
這小子生在紅旗下，長在蜜罐裡，腦子裡裝的都是正經八百的革命道理，還沒嘗過生活的苦頭。
他沒見過他媽或者他姐姐蹲在井臺邊上洗被單，洗得腰都首不起來。
他更沒見過那些在工廠裡上了一天班的女工，回家還要點著煤油燈洗全家人的衣服，洗到半夜，第二天天不亮又得起來上班。
“資產階級作風？”
齊薇薇重複了一遍，語氣很平靜，
“高暢，你來說說看，什麼叫資產階級作風？”
高暢愣了一下，沒想到老師會反過來問他。
他想了想，認真地回答：“就是追求享樂、貪圖安逸、不勞而獲的思想。”
“好。那我問你，”
齊薇薇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不緊不慢地說，
“扁擔是勞動工具吧？用它挑水是勞動，光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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