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點點模糊的光感讓他產生了一種荒謬的希望。
他想看見,不管用誰的眼睛。
器械護士姓秦,三十五六歲,在手術室幹了十年,是武大夫親自帶出來的人。
她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長了一張扔進人堆裡找不出來的大眾臉。
她的特點是不愛說話——不是不會說,而是從來不在不該說的時候多說一個字。
該問的問,不該問的一概不問。
這也是武大夫願意用她的原因。
武大夫有時候會做些這種“私下”的手術。
都是人情往來——某個領導的親戚需要加塞,某個退下來的老幹部需要特殊關照,某個塞了條子進來的人不能在普通病房裡排隊。
秦護士理解。
每次武大夫叫她來加夜班做這種手術,她什麼都不問,只是默默地清點器械、鋪單子、檢查麻醉機的管路。
她手腳麻利,業務嫻熟。
手術做完之後,武大夫會從自己的錢包裡抽出五張嶄新的十元鈔票,捲成一個小卷,塞進她手裡。
每次都是五十元——比她一個月的工資還多兩元。
她的正式工資是西十八元,在護士裡面己經算高的了。
此刻,秦護士正在檢查手術包裡的縫線。
三號絲線,西號絲線,可吸收縫線,一根一根地對著無影燈的光看。
她的動作很熟練,手指翻動之間沒有一絲多餘的聲響。
但她的心思己經不在這些縫線上了。
她的心思在那個小小的搪瓷罐子裡——今晚的五十元加班費,她是該買那雙百貨大樓櫥窗裡看了很久的白色小皮鞋呢,還是該給兒子買一包友誼商店的進口糖果?
兒子的同桌上次拿了一顆大白兔奶糖來班裡,全班小朋友都圍著他轉。
如果是友誼商店那種鐵盒裝的水果糖,兒子能吃一個月,每天兜裡裝兩顆,走路都得橫著走。
她正在心裡盤算著皮鞋和糖果哪個更值,手術室的門被推開了。
唐渠走了進來,手裡拎著一隻棕色的大皮箱。
他的額頭上沁著一層薄汗,呼吸比平時略有些急促,但臉上的表情是冷靜的,像是在提他自己公文包一樣。
他把皮箱放在地上,蹲下身,拉開了拉鍊。
箱蓋彈開,一股淡淡的藥水味散了出來,混進手術室裡原有的福爾馬林氣味中,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怪。
唐渠把雙手伸進箱子裡,小心翼翼地從裡面抱出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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