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引著齊薇薇穿過走廊,在走廊盡頭的病房門前停下腳步。
門是老式木門,上方嵌著一塊毛玻璃,玻璃上貼著一張手寫的紙條——“傳染病房,非本科人員禁止入內”。
護士長推開一條門縫,側過身,示意齊薇薇往裡看。
齊薇薇湊到門縫前,目光穿過那條窄窄的縫隙,落在靠門口那張病床上。
唐耀宗就躺在那裡。
一開始齊薇薇沒認出來。
她盯著那張臉看了好幾秒,腦子裡還在對號入座——唐耀宗,六歲半,以前是個小胖子,臉上永遠掛著兩坨嬰兒肥,眼睛被肉擠成兩條縫,下巴疊著下巴。
夏天的時候光著膀子在院子裡瘋跑,渾身上下的肉都在顫,孫喜娣在廊下喊“耀宗慢點兒跑”,聲音裡全是寵溺。
可現在躺在那張病床上的,是一個大頭釘。
齊薇薇只能用這三個字來形容——頭還是那顆頭,但身體縮成了完全不成比例的小小一截。
頭髮被剃得很短,大概是勞改農場的規矩,頭皮上能看到幾塊斑禿,有些地方還結著痂。
臉瘦得只剩一張皮包著骨頭,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窩深深地陷下去,嘴唇乾裂起皮,顏色是那種不健康的灰白。
被子底下的身體薄得像一張紙,幾乎看不出起伏。
身上那股味兒——齊薇薇隔著門縫都聞到了——不是單純的汗臭或者糞便臭,是一種複合的、漚了許久的、從每一個毛孔裡滲出來的餿味。
這孩子,應該己經很久很久沒有洗過澡了。
回想起來,他己經快一整年年沒有過過體面的日子了。
他不再是那個被孫喜娣捧在手心裡的小少爺,不再是那個可以在飯桌上肆意浪費糧食的小霸王。
他是一個勞改犯。
一個六歲半的少年犯。
唐耀宗聽到門縫的響聲,轉過頭來。
然後他和齊薇薇西目相對了。
那一瞬間,那張瘦脫了形的臉上,綻開了一個笑容。
不是孩子見到母親時那種單純的、依賴的笑。
是狂喜。
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時的狂喜,是輸光了全部身家的賭徒忽然在口袋裡摸到最後一枚籌碼時的狂喜。
那種狂喜太濃烈了,濃烈到讓那張骷髏般的小臉一瞬間恢復了某種活氣——眼睛亮了,嘴角咧開了,連乾裂的嘴唇都因為笑容而滲出一點血絲來。
他踉踉蹌蹌地從床上爬下來,赤著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膝蓋一軟差點摔倒,但他連停頓都沒有,就那麼連滾帶爬地撲到門邊,撲倒在齊薇薇腳邊。
他的手指抓住了齊薇薇的褲腳,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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