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她是沈硯霜的母親，是南衡軍部的上將，是滿座權貴爭相攀附的存在。
如今她站在這裡，以末等貴族的身份，向當年的養女舉杯。
沈硯霜看著她，目光沉靜無波，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的平靜底下，壓著多少年歲的沉澱。
沈青嵐還是那樣優雅。即便年過半百，即便落魄至此，那張臉依舊清雋端然。
她站在那裡，不卑不亢，脊背筆首如松。
彷彿落魄的不是她，彷彿被滿座議論的也不是她。
沈硯霜恨她。
恨她當年毫不留情地將自己推向地獄，恨她那句“早知道她是這種東西，我當年就該把她掐死”。
可此刻看著沈青嵐以這樣下位者的姿態站在自己面前，她心裡卻泛起一股說不清的鈍痛。
沈硯霜緩緩站起身，舉杯與沈青嵐遙遙一碰。
“沈家主客氣了。我們之間也算是緣分一場，你什麼都好，唯獨缺少識人的眼光。”
她頓了一下，目光掠過厲塵淵的方向，又落回沈青嵐臉上。
“一手提拔起來的人，到頭來在滿座賓客面前捅你一刀。沈家主這一輩子，盡替別人做嫁衣了。”
沈青嵐的目光動了一下，她的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人生在世，輸贏難免。我沈青嵐戎馬半生，贏過也輸過，不差這一回。”
她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辛辣滾燙，一路燒到心底。
沈硯霜看著她強撐著笑意的臉，將酒杯舉到唇邊，也飲盡了杯中殘酒。
放下酒杯時，沈青嵐朝她頷首：“沈主席，山河路遠。後會有期。”
說完，她擱下空杯，轉身便往末席走。
沈硯霜望著那道背影，心裡有什麼東西被風捲著，旋了一下，又沉下去。
她記得很多年前的一個冬天，沈青嵐把自己裹在軍大衣裡，蹲在雪地裡給她系靴帶。
彼時沈青嵐剛從前線回來，手上還纏著繃帶，系得笨拙又用力，生怕鬆了會凍著她。
那時候沈硯霜還小，只覺得母親的掌心有硝煙味，也有說不出的暖。
如今那道曾經替她擋過寒風的脊背，正一步一步走進末席暗淡的燈火裡，看向的是她真正的女兒。
沈硯霜緩緩落座，垂眼看著眼前的空杯，低低笑了一聲。
這一刻，她是真的很想知道，沈青嵐有沒有後悔當初對自己的所作所為。
就在沈硯霜心亂之際，她的餘光捕捉到兩道身影正從傳菜的方向快步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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