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讓我還你?我告訴你,我不但不還,我還要把它遞到御前,請旨嚴查徹查,誰瞞田,誰補稅——你明知國庫空虛,新朝初立,眼下正是查辦這些人填補國庫的好時候,不除掉這些蛀蟲,朝廷何時能夠改變風氣?而你,左相大人,你今日來找我,究竟是為除掉這些蛀蟲,還是私下收了他們的好處,繼續在朝中為這些人隻手遮天,你敢不敢說,你究竟是何居心?”
楚元胥說得急了,忍不住拍案而起。
一陣風吹進來,將案牘上堆疊的紙狀吹得嘩啦啦作響。
莊修齊衣角拂動,他聽完楚元胥這番話,半晌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立在那裡。
等了許久不見回應,楚元胥神色慍怒,他從桌案後面繞出來,停在莊修齊面前:“左相大人為何不言?”
莊修齊搖搖頭。
“這麼多年,你還是這般衝動。”他眼皮微抬,淡淡看向楚元胥,“將呈文交給聖人,然後呢?聖人震怒,徹查瞞田,你知道這其中牽涉多少人的利益?”
楚元胥眼眸譏諷:“是動了旁人的利益,還是動了你左相大人的利益?”
莊修齊仍舊平靜:“你把呈文遞上去,聖人下旨徹查,然後呢?瞞田的功勳貴族豈止江南,這些人盤根錯節,你動一家,十家抱團,倘若他們執意抗旨,聖人的新政如何推行?還是你嫌外面的風雨不夠多,想給聖人再添上一把火?逼急了,這些貴族轉投亂黨,你教聖人怎麼辦?”
“所以呢?”楚元胥向後退開,冷眼瞧他,“左相大人打算如何?”
“徐徐圖之,從長計議。”
“好一個徐徐圖之,好一個從長計議!”楚元胥凝眸冷笑,“究竟是從長計議,還是同流合汙?二十多年了,若允璋太子知道他一手提拔的狀元郎竟是如此懦弱軟骨之輩,是見風使舵的十足小人,你說他當初會不會後悔錯看了你!莊修齊,你可對得起太子栽培!”
允璋太子舊事,在楚元胥心中,一直是不可提及的隱痛。
昔年二人同窗科考,一朝中舉,莊修齊狀元及第,楚元胥被封為探花,二人傾慕允璋太子仁德,恰好又頗得允璋太子賞識,一心為太子效力。
又或者說,滿朝文武都是太子黨。期待允璋太子登基,已是滿朝文武心照不宣的期盼,畢竟他的賢德與功績舉國上下看在眼中,無人不愛戴他,甚至已經有人斷言,允璋太子將來必是千古仁君。
那時候,莊修齊與楚元胥是志同道合的好友,二人都有未酬的雄心壯志,又是年少登科,志趣相投,散朝之後,二人桂花載酒,月下同遊,真正是少年足風流。
然而一場秋狩過後,卻突然傳出允璋太子謀反的訊息。
所有人都慌了。
允璋太子對先聖的敬愛人人瞧在眼中,何況太子繼位只是時間問題,有什麼謀逆的必要?是以當初文武百官叩請先帝徹查此事,不少大臣上奏,懷疑是其他皇子的陰謀,卻都被痛心疾首的先帝一一否決。
那時候,人人都為太子請命,除卻這位耀眼的狀元郎——
他一句伸冤的話都不曾喊,只是和一些慣會見風使舵的勳貴一起,聲張著允璋太子大逆不道,一定要重重懲處。
彼時,楚元胥震驚地看著莊修齊,像是第一天才認識這個人一樣。
他無法相信眼前人說的是真的,明明他任職的聖旨下來,允璋太子還送過他一塊玉佩,無論他有什麼樣的想法,太子總是第一個支援他,太子情深義重,他竟如此忘恩負義,他在怕什麼,怕沒能儘快劃清界限,被打成太子黨而受牽連影響仕途嗎?
再後來,為允璋太子說話的人越來越少,只有楚元胥不死心,堅決不肯改口。
他一再觸怒先帝,受了刑罰仍求徹查,甚至因此下了獄。他眼看著曾經那些被太子器重厚待的人,如今紛紛主張賜死太子,人心如草隨風,他恨透了這個朝廷,一怒之下辭官離去,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直到二十三年後,楚元胥以軍師之名輔佐新帝登基,他才重回朝堂,官拜右相。
可惜沉冤昭雪並不是一件易事,新帝即位,風雨飄搖,有太多事需要解決,沒辦法首當其衝重翻舊案,他一直在為允璋太子平反一事尋找一個機會,可惜他還在等。
然而對於當年莊修齊的迅速倒戈,劃清界限,甚至一句不曾為允璋太子求情的小人行徑,這麼多年,楚元胥都恨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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