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惠太妃的屍首出現的那一刻,尚在咒罵的李承堯猛地停了下來。
他的嘴還張著,最後一個字的尾音還卡在喉嚨裡,可他的眼睛已經直了。死死地盯著那具被抬著向他走來的身體,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一動不能動。
他連忙抓緊欄杆,十根手指用力到變形,骨節凸起,青筋浮現。他再也顧不上旁的,再也顧不上咒罵李承玦,顧不上嘶吼,顧不上掙扎。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惠太妃的屍體,嘴裡一直叫著“母妃”,一聲接一聲,聲音從嘶啞變成顫抖,從顫抖變成嗚咽,臉上又哭又笑,眼淚和著臉上的血汙,順著骯髒的臉頰淌下來,滴在籠子裡。
兩名近衛從籠子上方將惠太妃的屍體丟了進去。
“砰”一聲悶響,屍體摔在籠子裡,揚起一片灰塵。惠太妃的頭歪向一側,在籠子底部磕了一下,李承堯連忙撲過去,緊緊抱住惠太妃,他把她的頭攬在懷裡,就像他尚在襁褓裡的歲月惠太妃抱著他那樣,眼淚一顆一顆砸在惠太妃慘白的臉上,那張乾枯的面孔再沒有任何生機,明明一刻鐘前,她還在喚他堯兒。
她的脖子已經被李承玦踩斷了,此刻在李承堯懷中,頭不受控制地向後仰到一個詭異的角度,那支箭也跟著歪了,箭尾的羽毛擦過他的下巴,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可這都不重要了。母妃的屍首失而復得,這不要緊了,他一無所有了,只有自己的母妃了。哪怕只是一具冰冷的,再也不會開口,不會地關切喚他堯兒的屍體。
李承玦看著籠子裡的好皇兄,眼眸裡閃爍什麼,嘴角緩緩翹起一個微妙的弧度。
“皇兄。”
他忽然開口,是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溫柔嗓音,幼薇聽在耳朵裡,不知道為什麼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或許是因為這樣的口吻他太熟悉了,每次他這樣說話,都意味著不會有什麼好事發生。
下一秒,李承玦加深了臉上的笑容,嗓音比方才更加輕柔,如鵝毛拂過心頭。
他徐徐地道:“你可一定要看好了。畢竟你懷裡抱著的,可是你接下來一整月的糧食。”
此言一齣,莫說籠子中的李承堯,便是一旁的幼薇臉色也是登時一變。
她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什麼叫……一整月的糧食?
難道,他是要讓李承堯……親口吃掉他母妃的屍體?
這個想法浮現,幼薇立即不受控地想到了那個畫面——李承堯抱著惠太妃的屍首,在暗無天日的籠子裡,撕扯,啃食,咀嚼,嚥下,如亂葬崗上餓極了的野狗,或是荒原上被逼到絕境的野獸。惠太妃那麼瘦,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能有多少肉呢?吃完了呢?吃什麼?喝什麼?
這噩夢般的場景不受控制地在眼前浮現,如同一幅幅血腥的畫,幼薇的胃不受控地一陣翻湧,酸液湧上喉嚨,幾乎有些不適了。
李承堯聞言,竟直接爆發出一聲尖銳悲鳴。
“李承玦!”他的聲音已經完全破音,沙啞得如破銅爛鐵,“你有本事放我出來!我殺了你!”
他扔掉惠太妃,整個人直直朝欄杆衝撞過來,頭撞上鐵欄,發出“咚”一聲金屬碰撞巨響,許是撞得太狠,他眼白一翻,倒在籠子裡,身體抽搐了兩下,和惠太妃躺在一起。
他滿臉是血,額頭上的皮肉裂開了,鮮血順著鼻樑往下淌,糊了滿臉,可他的眼睛還睜著,瞪得大大的,死死盯著李承玦的方向。
沒多久,似是整個人氣絕,不支地閉上眼。
一名近衛上前檢視,伸手探了探李承堯的鼻息,又摸了摸他頸側的脈搏,回頭向李承玦搖了搖頭,示意人並沒死,還有氣。
母子的屍身與鮮血混在一起,一個已經死了,一個還活著,可看上去卻分不清誰更像屍體。
李承玦牽住幼薇的手。
明明是夏日,她的手卻冰涼一片,他將她的手攏在掌心,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握緊。
“走吧,”他收回視線,神色淡淡的,“不打擾皇兄用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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