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人正值壯年,何病如此之急?聖人出城之時,太醫院可有脈案存底?遺詔既出,聖人遺體何在,為何不令臣等瞻仰憑弔?查明允璋太子冤案,又是何人所查,可有證據?倘若無憑無據,僅憑一封來歷不明的詔書,請恕下官難以從命!”
莊修齊看著他,淡淡開口:“吏部考功司郎中,方既真?”
對方再次行了一禮:“正是下官。”
莊修齊點了點頭,他抬起手中的詔書,不疾不徐開口:“聖人此行出城,乃微服簡從,未帶隨行太醫,待太醫院聞訊趕至行宮時,聖人已然駕崩,你若想看脈案,待太醫院整理完畢,自會送到你手上。”
他將詔書微微轉向殿中,露出末尾那方硃紅的璽印:“遺詔在此,玉璽為憑。你若懷疑詔書來歷不明——”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方既真身上:“便是在質疑左相與右相聯手偽造先帝遺詔。方郎中,你確定要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如此指控兩位宰輔?”
方既真面色微變,卻沒有退縮:“下官並非指控,只是——”
“——至於遺詔為何未寫明詳細證據。”莊修齊打斷他,“先帝臨終,字字泣血,只來得及寫下核心旨意。允璋太子冤案的證據,先帝早在登基之初便已命人暗中收集,只是一直未到公佈之機,如今先帝駕崩,這件未竟之事,便由新君來完成。你若想查驗證據,新君登基後,自會向滿朝文武公示。”
他說完這番話,沒有再給方既真開口的機會,目光越過他,掃視殿中群臣:“先帝驟崩,事出突然,朝局未穩。為防不測,請諸卿暫且留在宮中,待新君即位大典籌備妥當,再行出宮。在此期間,禁軍會守衛大殿內外,保護諸卿周全。”
……
雨後山路泥濘,樹木被沖洗出蒼翠的色澤,潮熱的空氣籠罩在林子裡,鳥兒站在樹枝上,時不時啄弄羽毛,手持火把的兵衛揮舞而過,鳥兒吱一聲撲騰飛走,驚走一片鳥群。
莊懷序的銀靴已經泥濘,白袍更是難辨其色,汙水的顏色,草木的汁水,土色綠色黑色血色,什麼顏色都有。
他左手執鞘,右手持劍,遇到攔路的草木揮劍便斬,這柄絕世名器在他手中,竟被使成了一文不值的柴刀。
在他身後,跟著十數兵衛,各個手持火把,分散仔細搜尋。
這樣的搜尋隊伍,遍佈了整座靈臺山。
自餘幼薇帶著李承玦墜崖後,他連忙帶人去崖底搜尋,可是他找遍了崖底都沒有,連屍首都未曾瞧見。
無論是生是死,屍首總不能憑空消失,倘若不曾找到,那他們就一定還活著。
他不死心,又從崖底帶人上山尋人,他已經在此搜尋了一天一夜,只發現了大量馬蹄南去的痕跡,雖然被雨水掩蓋,但馬蹄數量太多,到底還是辨認出了方向和蹤跡。
發現的第一時間,莊懷序已經派人追尋。
可他仍舊不肯死心。
直覺告訴他,綿綿沒有走,還在這座山上,她一定在哪個他還沒有發現的地方,她在等著他去救她,就像當初在江南出事,倘若他再堅持一點,再多找一找她,是否就不會發生後面的事,綿綿也不會對他說那些絕情的話。
他寧願找她一千次,一萬次,也不願活在不曾努力就輕易放棄的痛苦裡。
他不想再次活在無盡的自責之中。
庸叔實在不忍心,上前勸誡:“主上,已經找了三遍了,確實沒有夫人的蹤跡!這麼高的懸崖,實在是……比江南那次還要……兇險萬分。主上,您實在要找,便讓底下的人去找吧,還是您的身體要緊!您想想我們的大業,想想我們蟄伏這麼多年,太子的汙名終於得以洗刷,您也終於能夠回到那個寶座,主上,京都還在等您主持大局,您隨老奴回去吧!”
莊懷序腳下一滑,身子踉蹌,竟單膝跪倒在泥水裡,被庸叔一把撈住。
他已經一天一夜不曾閤眼,淋過一場大雨,又經歷過打鬥,隨後又目睹餘幼薇當面跳崖帶來的衝擊,又在山上反反覆覆上下多次,實在是到了身體極限,精神崩潰邊緣,連正常走路都沒辦法了。
“主上!”
“我找不到她……為什麼我找不到她……都是我不好,為什麼要拿她換李承玦……都是我的錯,全都是我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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