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丫說完那句話之後沒有再多留，站起來回屋裡去了，姜米站在灶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門內，站了片刻，然後轉身進了灶房
她把架子上那隻裝粉末的陶罐拿下來放在案板上，揭開蓋子湊近聞了一下，粉末氣味跟昨天差不多，乾爽清苦，沒有變化，她用手指拈了一點放在掌心裡搓開，粉末的質地比之前更細了，像是經過反覆晾曬和碾磨之後粒度已經穩定了下來，她又在案板旁邊把之前曬乾備用的野草葉子和藤蔓薄片取出來，在乾淨的碗裡各取了一小撮，把幾種粉末分別按不同比例混合在一起
四丫說她閉眼的時候看見罐口封著的顏色在變深，這句話在她腦子裡轉了好幾圈，她沒有急著找出答案，先把幾份混合粉末分別用不同的溫度晾乾，一份放在窗臺上自然風乾，一份放在灶臺邊上藉著餘溫慢慢烤乾，還有一份她用油紙包好放在屋簷底下避光的地方
三種乾燥方式處理完之後她把結果放在案板上對比，自然風乾的那份粉末顏色最淺，氣味最淡，像是沒有完全反應，餘溫烤乾的那份顏色偏深，粉末表面凝了一層細密的顆粒，像是結晶出來又碎了，避光晾乾的那份跟之前沒什麼區別，顏色均勻乾燥，沒有額外變化
她把三份粉末分別收進小碗裡，蓋上布片，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沒有急著下結論，而是先把這三種結果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溫度最高的那份出現了結晶顆粒，說明藍霜粉末在遇到熱量的時候會發生某種反應，但那種反應是在乾燥過程中發生的，不是在混合之後發生的，如果她把粉末先混合再低溫晾乾，也許會得到不同的產物
第二天早上她按照新的思路重新做了一次，先不混合粉末，把藍霜粉末單獨鋪在乾淨的粗瓷盤裡放在灶臺餘溫處烤了半個時辰，烤完之後粉末顏色比之前深了一個色調，表面凝了一層極薄的結晶膜，她用竹片刮下來之後才跟野草粉末按不同比例混合，混合之後再放在陰涼處晾了一整個上午
到了中午她揭開布片看的時候，碗裡的粉末凝成了一層淺藍色的細小晶體，顆粒均勻，像是細碎的鹽粒，她用指尖沾了一點放到舌尖上嚐了一下，味道不是鹹的，是鮮的，帶著一種極淡的回甘，像是把鹹味和甜味攪在一起揉碎了之後留下的餘韻
她嘗完之後沒有立刻下結論，先倒了一碗清水，把一小撮晶體溶進去，水色清透，沒有沉澱也沒有渾濁，像是什麼都沒有加進去，但她喝了一口的時候舌尖嚐到了那種鮮味，比干嘗的時候更柔和，持續的時間也更長
四丫蹲在旁邊看著她試完，她端著那碗水喝了一口，放下碗之後說了一句“這個不像鹽，像是湯底”，姜米沒有接話，而是把碗裡的水倒進灶臺旁邊的水缸裡，把碗洗乾淨放回案板上
當天下午她坐在灶房門口把這種新晶體的性質重新整理了一遍，它不像之前那種普通粉末只能用來醃菜和清水，這種晶體可以直接溶解在水裡作為調味品使用，而且效果比普通粉末更明顯，用量也更少，更重要的是，它的顏色和形態跟普通鹽完全不一樣，不會有人把它誤認為是私鹽
她蹲在灶臺前面給方老闆寫了一封簡訊，信上沒有細說做法，只說試出了一種新的東西，比上次的粉末更細，用途也更廣，可以在下批貨裡帶一點樣品過去讓方老闆自己嘗，信寫完之後她用蠟封好放在灶臺上，二虎明天去鎮上時可以順帶遞出去
三狗從院子裡走進來的時候看見灶臺上那碗淺藍色晶體，蹲在灶臺前面盯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抬頭問了一句
“娘，這個能吃嗎”
“能，但一次只能吃一點點”
“那好吃嗎”
“鮮”
三狗沒有再問，蹲在那兒繼續看了一會兒，站起來去院子裡收晾乾的菜葉了
當天晚上姜米在灶臺前面坐著把新晶體的命名想了一下，她不想叫它鹽，因為它不是鹽，也不是粉末，更接近於一種植物提取的鮮味晶體，她想了片刻之後在紙片上寫下“木靈鹽”三個字，筆跡不算好看但清晰可認，她把紙片夾進柳聲那本筆記裡收好
第二天一早二虎去鎮上的時候把信和一小包樣品帶走了，姜米站在院門口看著他走遠，沒有多交代什麼，轉身回了灶房
當天下午二虎回來的時候帶回了方老闆的口信，跑堂夥計說方老闆嚐了那包樣品之後用舌頭舔了一下紙面，舔完就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才把紙面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的顏色，然後讓他帶話回來，說“這個東西我要了，你定個價”
姜米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覆，蹲在灶臺前面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火光跳起來映在牆面上，二虎站在桌邊等她開口，她沒有回頭，說了一句“先不定價，等下一批貨做出來再說”
二虎沒有追問，把方老闆的口信記在賬本上，然後去院子幫大牛修整木料了
當天晚上姜米在灶房門口坐著，院子裡老槐樹的樹冠在暮色裡籠成一團深色的暗影，貓蹲在屋後牆根那株苗旁邊，尾巴圈在腳前，夜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乾冷的土腥氣和一點點草木甜味，她坐在臺階上沒有動，把那碗淺藍色晶體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然後站起來把灶臺上的油燈吹滅了，穿過院子回了屋
夜色從院牆外面漫過來，把那碗新晶體蓋在黑暗裡，明天天亮之後二虎會去鎮上把下一批樣品送出去，三狗會把屋後那株苗的水珠再採一次，大牛會把那根修整好的舊木料立起來試試位置，日子還在往前走，她閉上眼睛的時候心裡還在想著那層封住罐口的顏色變深了，像是水底下的東西正在慢慢浮上來，可她還沒有完全想明白那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