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不清自己心中到底是個什麼情緒,只覺得眼前這位所謂的“真姐姐”虛偽極了。
他原本以為她定是來攀附侯府的小人,本就帶著對她的偏見而來。現在得知她是母親所說的那人,誤會雖是解除,可只要一對上她的面容,就會想起自己幼時因為沒有母親,在府裡府外被人暗暗欺辱的日子,而彼時的她卻享受著母親全心全意的愛。
他為此反而更生不喜。
是了……是嫉妒。
這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是他深深的嫉妒。
想通此節,藺元騏忽感無地自容,只覺得這漱玉軒的正房,他再也待不下去。
“元騏無狀,擾了母親敘舊,兒子這便告辭,回去找夫子告罪。”
藺元騏拱手告辭,他來得匆忙,去得也快,走時似是逃避,竟是一眼也沒有看向謝氏便抬步匆匆離去。
“兕兒……”謝氏追了兩步,卻連少年一片衣角也不曾夠到,再加上身子還有些許乏,一陣頭暈目眩,到底是止了步。
他又叫回自己母親了……心中到底還是怨恨著她的罷……
她是不是對元騏太嚴厲了……
“哎……”謝氏揪著絲帕跌坐在桌旁,滿眼寫著後悔與心疼。
出了這等岔子,謝雲真自覺方才想說的那番話已經失了時機,只能另尋機會,眼下她和雀奴再待在此處只怕是多有不便,遂朝謝氏靠近兩步,欲向她辭別。
“不,真娘,你留下,我還有很多話想與你說。”為著這個從小沒有母親疼愛的兒子,謝氏早已心慌意亂,她胸口堵得難受,自打回到藺聞瞻身邊後,她有太多的情緒和話語想要宣洩。
“不怕你笑話,侯府從前無主母,元騏自小沒有我在身邊,又因為從孃胎裡帶的弱症,身子骨差,身為侯府公子卻被下人騎到頭上這種事你或許不會相信……但這些都是真的,他為了自保,脾氣養得驕縱了些……真娘你是不知,我那個夫君是個武夫,只會行軍打仗,哪裡懂得後宅這些彎彎繞繞?元騏七歲以前他因為職責所在常年駐守在軍營,雖則後來發現侯府內患,為了孩子卸了一半兵權回到上京任職,可於元騏心中,到底是造成了難以磨滅的傷害……是我們虧欠他。”
離府的這些年她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自己的孩子,只是她原以為沒了自己這個崔家人,兩個兒子在侯府錦衣玉食有人伺候,定當過得順風順水,結果不曾想,回到侯府,聽著嬤嬤和絨芝哭訴孩子從前的經歷,她大受打擊,心痛難已。
“真娘,”謝氏眸光閃動,輕拭眼角珠淚,她一把握住謝雲真的手,目光灼灼地望著她,“事情到了這一步,有些事情,我想你應該需要知道。”
謝雲真見謝氏眼眸起了認真之意,意識到接下來的話,恐怕不只是侯府家事那麼簡單了。
她不禁正襟危坐,擁著女兒回握住謝氏的手。
謝氏心中一暖,緩緩道來:“……我有兩子,元騏本是雙生子,只是……他上頭還有個哥哥,也是現在的侯府世子,元政,他虛長元騏兩歲,如今在金吾衛當差。我也是回府後才知,因著某些緣故,政兒自小就被抱去太后身邊教養,而昨日——”
“——府上來的人,正是太后。”
謝雲真不免大吃一驚,原來說的貴客,竟然是太后,她可是皇帝和宣王的親母,先是召見了宣王妃,又秘密親來鎮遠侯府,所謂何事,謝雲真不敢深巷。
“一切要從當年說起……”
*
三月天,正是春光明媚的時節。謝氏道盡這些年心中苦藏的秘密後,自斟一杯茶慢慢啜飲著,只為平復心情。
漱玉軒裡外一片寂靜,除了窗縫漏下的幾縷春風,此刻無人來擾,謝宜安窩在謝雲真懷中已然熟睡,後者卻是起了一身冷汗,久久不能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