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問“他走得痛不痛快”,不需要問“屍骨運回來沒有”。她太瞭解戰場了。北疆的十一月,雪深過膝,刀槍穿身,屍骨埋在雪裡,春天才能找到。她的丈夫,那個鐵骨錚錚的鎮國將軍,此刻正躺在北疆的雪地裡,蓋著這世上最冷的被子。
蘇氏沒有哭。
她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她把它們嚥了回去。不是不想哭,是不能哭。哭了就停不下來,停了就站不起來,站不起來,這滿府上下百餘口人怎麼辦?她肚子裡這個還沒出世的孩子怎麼辦?
“兄長。”蘇氏看著蘇定方,聲音平靜得可怕,“有話要說?”
蘇定方瞭解自己的妹妹,她從來不是遇事先哭的女人。當年陸毅出征前曾對他說過一句話:“你妹妹比我沉得住氣。”一個能讓陸毅說出這種話的女人,不會在生死關頭掉鏈子。
蘇定方走到床邊坐下。他沒有寒暄,沒有安慰,甚至沒有一句“節哀”。他知道這些都沒有用。
“陸毅死在落雁谷。”他開口,聲音又低又啞,像刀刃劃過粗糲的石頭,“本不該輸的一仗。北戎的主力已被他打散了三個月,落雁谷那支殘兵撐死不過三千人。他的斥候在戰前一天還報過,說谷中無伏兵。”
他頓了一下,目光沉下去。
“但那天,谷中多了五千人。是事先埋伏好的。有人在糧草上做了手腳,把他的行軍路線洩露給了北戎。”
蘇氏的手指驟然收緊。
“是誰?”
“還不確定。”蘇定方的眼神暗了暗,“但陸毅死後,北疆兵權空出來了。你猜,朝堂上有多少人盯著這塊肉?”
蘇氏沒有說話。她當然知道。陸毅在世時,朝中多少人想往北疆安插人手,都被他一一擋了回去。那些被他擋了路的人,面上笑嘻嘻地稱兄道弟,背地裡恨不得把他挫骨揚灰。如今他死了,他們只會做一件事,撲上來,把陸家撕成碎片,把北疆兵權搶到手。
“大靖的規矩你是知道的。”蘇定方繼續說,聲音沉下去,“無子,爵位削。兵權奪。陸毅沒有兄弟可以過繼,陸家若是沒有男丁,這將軍府,最多保三個月。”
三個月後,爵位收回,兵權移交,府邸充公,家產籍沒。蘇氏會被趕出將軍府,改嫁或投親,陸家的舊部會被打散收編,那些跟著陸毅出生入死的將領會被排擠、貶謫、甚至清算。
而這一切,全看蘇氏肚子裡這個孩子是男是女。
“所以,哥……”蘇氏抬起頭,她的聲音終於開始發抖,不是因為悲痛,而是因為即將出口的話太重大了,重大到一旦說出口,就再也沒有回頭路,“若生女……如何?”
蘇定方沉默了很久。
窗外,北風捲著雪沫打在窗紙上,發出細細密密的聲響。遠處傳來更夫敲二更的梆子聲,沉悶的聲響在雪夜裡被拉得很長。
“便對外稱男。”
他答得很快。這個答案顯然不是臨時起意。從他接到死訊的那一刻起,從他在落雁谷的雪地裡翻出陸毅屍身的那一刻起,從他在馬上一邊吐血一邊往南狂奔的那些夜裡,這個念頭,就已經在他心裡生了根。
陸家不能沒有男丁,是因為大靖的律法、這朝堂的規矩、這吃人的世道,無子則爵位削、兵權奪。而北疆的三十萬大軍,不能交給那些只會窩裡斗的文官和宗室。
“我知道這是欺君之罪。”蘇定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楔進空氣裡,“但現在沒有別的路了。你肚子裡這個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必須是陸家的嫡子,北疆兵權的繼承人。”
蘇氏閉上了眼睛。她的手覆在腹部,感受著那個小生命不安分的踢動。孩子,你來得真不是時候。你爹死了,你娘在拿命賭。
“我答應過陸毅。”蘇氏忽然開口,聲音變得很輕,像是自言自語,“他走之前,我跟他置氣,怪他不肯卸甲歸田。他笑著說,等打完這一仗,就向朝廷告老,帶著我和孩子回江南老家,種一院子海棠。”
她的嘴角扯了一下,像在忍眼淚。
“我說,那你給孩子取個名吧。他想了半天,說叫陸照吧。不管男女,都叫陸照。”
她睜開眼,目光越過兄長,落在不知名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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