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時候會想,如果當初沒有賜婚,如果她不是公主,他還會不會對她這樣好。她知道答案,只是不願意去深想。
她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窗外海棠樹的葉子已經落盡了,光禿禿的枝丫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霜,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她推開窗,冰冷的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一陣搖晃。她扶著窗欞,望著將軍府的方向,隔著大半個建康城,隔著重重屋脊和宮牆,什麼也看不見。
明日,她就要成為他的妻子了,不管他心裡的那個人是誰,他終究是她的駙馬。她不信自己一輩子都比不過蘇青禾。只要朝夕相處,只要她待他足夠好,他總有一天會把她放在心上。會嗎?
她輕輕嘆了口氣,關上窗,回到銅鏡前,拿起玉梳,慢慢地梳著長髮。紅燭在鏡中跳動,將她半張臉映得明暗不定。明日是大婚之日,她需要養足精神,需要以最好的狀態站在他身邊。
第17章 大婚之日風波驟起 皇帝親臨審問駙馬
大婚當日,天還未亮,宮中便已忙碌起來。
長樂公主的寢殿內燭火通明,數十名宮女捧著嫁衣、鳳冠、珠翠、胭脂魚貫而入,腳步聲輕而急促,像是踩在每個人的心尖上。趙靈月端坐在銅鏡前,由著宮人們為她梳妝。大紅的嫁衣層層疊疊地穿上,金線繡成的鳳凰從肩頭盤旋而下,鳳尾曳地三尺,每一根尾羽上都綴著細碎的珍珠,在燭光下流光溢彩。鳳冠是九翬四鳳的規制,赤金打造,冠頂一顆鴿血紅寶石足有拇指大小,戴上之後連脖頸都微微發沉。
她望著鏡中那個盛裝華服的女子,恍惚覺得那不是自己。原來穿上嫁衣是這種感覺,不是輕飄飄的歡喜,是沉甸甸的,像是一個人把往後餘生的重量都壓在了這身衣裳上。銅鏡裡映出她身後那些忙碌的宮女,映出滿殿的紅綢與喜字,也映出她眼底那一絲藏得很深的憂慮。今日是她的好日子,父皇說定了這門親事便是給她尋了個依靠,她應當高興才對。可她心裡總像懸著一塊石頭,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砸下來。
皇后站在她身後,親手為她插上最後一支鳳釵。她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一生只有一次的事。她望著鏡中的女兒,眼眶微紅,卻強忍著沒有落淚。“嫁過去之後,要好生侍奉夫君。你是公主,不是尋常人家的媳婦,該有公主的體面,也要有公主的擔待。若是受了委屈,不必忍著,回來告訴母后,母后替你做主。”她說著說著聲音便有些哽咽,說不下去了,只是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肩膀。
趙靈月握住母后的手,說女兒記住了。她的聲音很穩,穩得像個真正的大人。可她低頭看著母后那雙手,心裡還是酸了一下。
吉時將至,宮門外傳來禮官的唱喏聲。趙靈月在宮女的攙扶下站起身來,曳地的裙襬在身後鋪成一片金紅色的雲霞。她走到殿門口時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這間她住了十八年的寢殿,那張她從小睡到大的床榻,那扇她看了無數遍日落的窗欞,那面映過她喜怒哀樂的銅鏡。然後她轉過身,踏出了門檻。
皇子送嫁的儀仗已經在宮門外列隊等候。太子趙瑾站在最前列,一身玄色朝服,玉冠金帶,面上掛著得體的笑意。他走上前來,對趙靈月行了一禮,說皇妹今日出嫁,做兄長的沒什麼好送的,只盼你與駙馬白頭偕老。他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那笑意依舊溫和,但趙靈月從他的眼底看到了等著看好戲的篤定。她得體地回禮,說多謝太子哥哥。兩個人目光交匯只一瞬,便各自移開。她知道他今天一定準備了什麼,他也知道她已經做了準備。
鞭炮聲響徹宮門,送嫁的隊伍浩浩蕩蕩地朝公主府進發。沿途百姓夾道圍觀,紛紛讚歎這場盛大的婚禮,皇子送嫁,天子賜婚,駙馬是赫赫有名的少年將軍,這樣的榮耀建康城已經許多年沒有見過了。趙靈月坐在鳳攆裡,聽著外面此起彼伏的鞭炮聲和道賀聲。
公主府內張燈結綵,賓客盈門,朝中但凡叫得上名號的官員幾乎都來了。蘇氏一身誥命服制站在前廳迎客,面上掛著得體的笑意,與各府女眷寒暄周旋,禮數週全。她心裡十分忐忑,她不知道今天會發生什麼,但她相信她的照兒。
陸照站在禮堂前,一身大紅錦袍,玉冠束髮,與每一位道賀的賓客拱手致意。她面上平靜如水,禮數週全。蘇定方站在她身側,低聲說都安排好了,趙平在將軍府守著,公主府外面也佈置了人手,陸照輕輕點了一下頭。
鞭炮聲由遠及近,送嫁的隊伍到了。
趙靈月被宮女攙扶著步下鳳輦,蓋頭遮住了她的視線,她只能看到腳下鋪了滿地的紅氈和周圍無數雙腳在移動。禮官的唱喏聲、賓客的道賀聲、鞭炮的噼啪聲混在一起,她深吸一口氣,由人引著朝禮堂走去。禮堂內紅燭高照,滿堂賓客屏息凝神,禮官高聲唱喏,陸照與趙靈月並肩而立,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趙靈月的蓋頭在跪拜時微微晃動,她側過頭,只能看到陸照垂在身側的手,修長的手指微微蜷著。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她知道這一刻他並不比她輕鬆。
禮成,趙靈月被宮女攙扶著送入洞房,陸照留在前廳應酬賓客。蘇定方作為男方長輩出面擋酒,周氏在一旁幫著招呼女眷。一切都按照預定的流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直到喜宴過半,偏廳方向忽然傳來一陣尖叫,緊接著是瓷器碎裂的聲響和婆子們氣急敗壞的呵斥。
一個女子披頭散髮地從偏廳衝了出來,身後幾個婆子緊追不捨。她穿著公主府侍女的服飾,髮髻跑散了大半,臉色慘白,赤著一隻腳,腳底被碎石磨出了血,卻像感覺不到疼一樣拼命往前跑。她一頭撞進宴席間,撞翻了一張酒案,杯盤碗碟嘩啦啦碎了一地,滿堂賓客紛紛起身避讓。那幾個婆子追上來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往後拖,她死命掙扎,掙出一隻手死死攥住旁邊一張桌案的桌腿,指甲在桌面上刮出一道道白印,哭喊著將軍你不能這樣對我。她的哭聲淒厲而絕望,滿堂賓客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目瞪口呆。
她在眾目睽睽之下撲倒在陸照腳邊,死死抱住了她的腿。
“將軍!你不能這樣對我!”
滿座譁然。陸照低下頭,對上了那張臉,趙婉。她的手指攥著她的衣襬,滿臉是淚,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
“奴婢腹中已經有了將軍的骨肉!你真的這麼狠心連自己的親生骨肉都不要了嗎?”
管事嬤嬤氣急敗壞地衝上來要堵她的嘴,被蘇定方抬手攔住。他面色鐵青,目光在趙婉和那幾個婆子之間掃了一遍,然後沉聲讓趙婉說清楚。趙婉跪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聲音斷斷續續卻一句比一句更鋒利。她說她叫趙婉,是罪臣之女,淪落教坊後被將軍搭救,安置在城西小院。將軍待她那樣好,隔幾日便來看她一次,她一顆心都給了將軍。可她發現自己懷了身孕,將軍卻再也不來了。她託人給將軍府遞了無數封信,全都被退了回來。她又怕又慌,這才想方設法混進公主府做侍女,只為能看將軍一眼,當面問清楚。可將軍知道她在公主府後,怕她惹事,竟讓管家把她關起來,說大婚之後就把她送走。她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塊玉佩,高高舉起,聲音淒厲而絕望。
“這是那晚將軍落下的!是公主殿下賜給將軍的定情之物!奴婢若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
滿堂賓客的目光齊刷刷落在那塊玉佩上,有人認出來了,那確實是公主賜給陸少麟的玉佩,做不得假。太子站在人群中,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正要開口,忽然聽見洞房方向傳來一陣腳步聲,趙靈月掀了蓋頭,正站在禮堂門口,她仍舊穿著那一身大紅嫁衣,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尊被精心雕琢的瓷像,華麗而脆弱。
她沒有看太子,也沒有看滿堂賓客,只是走到趙婉面前,低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對管事嬤嬤說把人帶進內堂。管事嬤嬤和兩個婆子將趙婉從地上拽起來,半拖半架地帶進了內堂。趙靈月又看向蘇定方,說請蘇將軍在外廳照看賓客,沒有本宮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進入內堂。她說完轉頭看向陸照,聲音很低:“駙馬,你也進來。”
太子臉色一沉,想要跟進去,說此事關乎皇室名聲,他必須在場。趙靈月轉過身來,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殿下,這是本宮的家事。本宮的駙馬,本宮自己會審。殿下若是不放心,儘可在前廳等候。但內堂,殿下不能進。”她說完對蘇定方使了個眼色,蘇定方側身一擋,鐵塔般的身軀將太子與內堂之間隔開了一條不可逾越的界線。太子面色鐵青,看著內堂的門在面前緩緩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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