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為聘【完結】》第29頁 青禾取一根銀針在傷口邊緣輕輕一刺(1)

作者:懶雲窩居士·1個月前

青禾取一根銀針在傷口邊緣輕輕一刺,擠出一滴血珠落在絹帕上。殷紅。湊近鼻端,腥臭已散。

蠱毒已解。但還有一股極淡極淡的甜腥氣,若隱若現,尋常醫者根本聞不出來,只有她這樣在藥廬中浸淫了十幾年、能從數十種藥材中閉眼辨出每一種氣味的人,才能捕捉到那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異樣。

餘毒未清,蠱蟲分泌了三日的毒素早已滲入血脈深處,若不徹底拔除,殘毒會在日後一寸一寸侵蝕臟腑,落下不可逆轉的沉痾。

她需要給陸照換血。

換血之法在太醫院孤本上記載得極簡,寥寥數行字,卻每一行都寫著兇險,以金針護住中毒者心脈,再將供血者與中毒者腕脈相貼,以金針為橋,引血渡脈。供血者與中毒者的血液必須相容,否則新血入體便會凝結成塊,立時斃命。而引血之術對施術者的要求極高,深淺快慢全憑手感,太醫院三百年來以此法救活者不過寥寥數人。至於施術者,醫書上沒有寫施術者會如何。因為寫那本書的人,大約從未見過施術者事後是什麼模樣。

青禾從藥箱最底層取出兩隻乾淨的瓷碟。一隻滴入陸照指尖取出的血,另一隻滴入自己的血。銀針挑起一滴自己的血珠,輕輕滴入陸照的血碟中。

兩股血液在瓷碟中緩緩交融。沒有凝結,沒有排斥,融合得渾然一體,如同兩條溪流終於匯入同一條江河。

她的血,可以用。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左腕,她的手腕很細,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脈隱約可見。她將那柄在火上反覆灼燒過的小銀刀舉到腕前,沒有猶豫,割了下去。動作乾淨利落,彷彿已在小臂上演練過千百回。鮮血立刻湧出,順著白皙的手腕蜿蜒而下,滴落在榻邊預先鋪好的白棉布上,洇出觸目驚心的紅。

她拿起銀刀,在陸照左腕的腕脈上同樣割了一道口子。血湧出來,顏色與正常鮮血無異,卻散發著她方才聞到過的那股若有若無的甜腥氣,餘毒未清的印記。

青禾將自己割開的左腕輕輕貼在陸照割開的左腕上。傷口對準傷口,肌膚相貼,血脈相對。她能感覺到陸照腕上那微弱得幾乎難以捕捉的脈搏一下,一下,虛弱,但還在跳動。只要它還在跳,她就不會停。

她拈起那根比尋常銀針更長更粗的金針,找準自己腕上傷口的血脈入口,針尖輕輕刺入,然後穿過兩人傷口之間那一線幾乎貼合的距離,將針尖精準地送入陸照腕上傷口的血脈之中。

金針為橋,連通兩脈。

她的血從她的血脈中流出,沿著金針,穿過兩人緊貼的傷口,一滴一滴流入陸照的腕脈之中。整個引血的過程幾乎是寂靜的,沒有金石之聲,沒有號角長鳴,只有燭火偶爾發出一兩聲噼啪的輕響,與兩人交錯的呼吸。

青禾全部的心神都凝在拈針的那兩根指尖上。她能感覺到血液流過金針時那種極其細微的震顫,那是陸照的脈搏。她不敢太深,太深了血流太急,陸照那被蠱毒折磨了三日的心脈承受不住新血的衝擊。她也不敢太淺,太淺了血流太緩,餘毒稀釋不盡,殘毒蟄伏於臟腑深處,數月之後便會死灰復燃。深淺之間,是生與死的那一線。而她必須在這一線之間,替她找到那條活路。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陸照第一次帶她去看落日。那時候她們都還很小,她坐在崖邊的石頭上,陸照站在她身後,指著天邊那輪緩緩沉入山脊的斜陽說,禾兒你看,太陽落下去的時候最好看。她說太陽落下去就沒了,有什麼好看的。陸照說,太陽落下去,明天還會升起來。

她的太陽,正在一點一點地失去溫度。而她要把她的血,變成她的太陽,替她再升起來。

陸照在一片混沌中,隱約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暖流正沿著手臂緩緩上升,與自己體內殘餘的寒意交匯、相融、驅散。那不是赤龍涎的藥力,那溫度太溫柔了,溫柔得像有人在最冷的冬夜裡握住她的手,像有人在她昏迷不醒時用手指一遍一遍描摹她的眉骨。

她費力地睜開眼睛,視線模糊了好一會兒,才漸漸聚焦在榻邊那個人身上。

青禾坐在榻邊,左腕與她的左腕緊緊相貼,中間連著一根極細的金針,在燭光下泛著幽微的光。鮮血正沿著那根金針,從青禾的手腕上源源不斷地流進她體內。而青禾的臉,那張她看了十幾年的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眼下是從未見過的青痕,彷彿所有的血色都隨著那根金針流進了她體內。

那一瞬間,陸照什麼都明白了。

她想抽回手,但她連抽手的力氣都沒有。她打了十幾年的仗,受過無數次傷,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恨自己的無力。她眼睜睜看著青禾把她的血從她的手腕上流出來,流進自己體內,卻連抬手替她擦一擦額上的汗都做不到。

她的淚無聲地滑落下來,順著眼角流進鬢髮裡。她從不輕易在人前落淚,從小到大在軍營裡摸爬滾打,摔斷骨頭不哭,箭矢穿肩不哭,蠱毒發作疼得渾身發抖也不哭。但此刻她看著青禾把血一滴一滴渡進她體內,怎麼也忍不住了。

“禾兒。”她張嘴想喚她,聲音沙啞微弱得幾乎不成句。

青禾聽見了,但她沒有抬頭,她不敢看陸照的眼睛。她知道那雙眼睛裡此刻盛滿了什麼。她怕自己一抬頭,看到她的淚就會心軟,就會下不去手。她只是將左手輕輕覆在陸照的手背上,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著,像是在安撫一個不肯吃藥的孩子。那動作又輕又柔,和她此刻正在做的事截然相反,她正在用最溫柔的方式,做最決絕的事。把她的命,分她一半。

時間無聲地流逝,燭火燃盡了,換了一根。帳外的天色從暮色變作繁星滿天。更漏聲一滴一滴地敲著,像是有人在替她們數著時間,又像是在替她們數著青禾腕上滴落的血滴。

青禾的臉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她的嘴唇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指尖涼得像山巔的雪,眼前的燭光開始變得模糊,耳中的聲音忽遠忽近。她知道自己該停了,但她低頭看了一眼銅盆中陸照腕上流出的血,湊近聞了聞,那股甜腥氣還在,極淡,但還在。餘毒未清。她咬住下唇,用疼痛逼自己保持清醒,拈針的手紋絲不動。

又不知過了多久,她再次俯下身去,鼻尖幾乎貼著銅盆中那汪鮮血的表面,深深吸了一口氣。鐵鏽氣,乾乾淨淨的鐵鏽氣。她反覆聞了三遍,確準不是自己因失血而產生的錯覺,這才長長地吐出了那一口憋了不知多久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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