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陸珩不是這樣的人,他心高氣傲,總覺得只有立下不世之功才配得上公主。她勸過他不必那麼拼命,他只笑著說總不能讓人說公主嫁了個沒本事的男人。她無奈,卻也攔不住。
臨行前夜,陸珩在燈下擦拭佩劍。她從鏡中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離她很遠。他想的永遠是沙場、軍功、封侯拜將,而她想的不過是每日一起用膳、一起散步、一起看著女兒長大。
她總是想起陸照和青禾,陸照貴為女帝,手握天下權柄,比陸珩不知忙了多少倍,可她每日都會抽出時間陪青禾,哪怕只是坐在一處各看各的書,那種安靜的陪伴也勝過千言萬語。她羨慕她們,她知道不該拿陸珩和陸照比,可她就是忍不住,每次陸珩說要建功立業,她都想起陸照蹲在青禾面前替她揉腿的身影,那樣的溫情,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次日清晨,陸珩在府門前抱著女兒親了又親,他把曦兒輕輕放回趙靈月懷中,又握了握妻子的手,低聲說了一句“等我回來”,便翻身上馬而去。趙靈月抱著女兒站在府門口目送他遠去,直到那面“陸”字將旗消失在朱雀大街盡頭。她望著那面漸行漸遠的旗幟,心裡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陸珩走後,陸照知道她一個人帶著孩子不容易,便讓她帶著曦兒搬回宮中居住。趙靈月猶豫再三,還是答應了,帶著曦兒重新住回了重華宮。
住在宮裡的日子,趙靈月常常會見到陸照。陸照每日散朝後,只要不太忙,便會拐到重華宮來坐一坐,把小姑娘舉得高高的,讓她騎在自己脖子上摘桂花。青禾幾乎日日都來,有時帶幾包新配的藥茶給趙靈月調理,有時拿一本醫書在廊下翻看,曦兒趴在她膝頭,把當歸當成樹枝在地上畫畫,把枸杞串成項鍊掛在脖子上。
每當陸照也來了,院子裡便熱鬧起來,曦兒會噔噔噔地跑到兩人面前,張開雙臂奶聲奶氣地喊“抱抱”,陸照和青禾便一人一邊將她抱在中間,小姑娘摟著兩個人的脖子,開心得直蹬腿。三個女人和一個孩子,在這座桂花飄香的重華宮裡,組成了一個奇異的家庭。
陸照說是來逗弄曦兒解乏,實則是在暗中觀察這個孩子的心性。她給曦兒請了最好的太傅教她讀書識字,又親自教她騎馬射箭。不僅如此,她還從宗室裡挑了三個資質不錯的孩子接進宮中,與曦兒一同教養,一個是禮親王家的小孫子趙元佑,比曦兒大兩歲,性子沉穩,讀書過目不忘,一個是端郡王家的小孫女趙元敏,與曦兒同歲,活潑機靈,騎射天分極高,還有一個是已故安國公的遺孤趙雲謙,比曦兒小一歲,年紀雖最小,卻最是沉穩內斂,小小年紀便懂得禮讓謙和。這三個孩子與曦兒同吃同住,一同上太傅的課,一同在演武場騎馬射箭,一同在御花園裡玩耍。
這一舉動,明面上是給首輔周廷輔一個交代,女帝並非不重視宗室,已在悉心培養趙家子弟,其中未必沒有未來的儲君。周廷輔對此頗為滿意,立儲的呼聲也因此暫時平息了幾分。但只有青禾知道陸照真正的用意,這三個孩子,是為曦兒準備的。將來曦兒若登基為帝,身邊需要一群可以信賴的肱骨之臣,而這些從小一起長大的夥伴,便是最好的人選。他們與曦兒一同讀書、一同習武、一同長大,彼此瞭解,彼此信任,這份情誼是任何朝堂上的拉攏都無法替代的。
曦兒年紀雖小,卻聰慧過人,更難得的是她身上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沉穩與仁厚,讓陸照越看越覺得此女將來不可限量。有幾件小事,她一直記在心裡。
有一回陸照批摺子批到乏力,起身去廊下透口氣,遠遠看見曦兒蹲在臺階上,手裡捧著一隻受傷的麻雀。那麻雀翅膀折了,瑟瑟發抖,曦兒用帕子小心翼翼地替它包紮,一邊包紮一邊輕聲細語地哄著:“不怕不怕,包好了就不疼了。”碧桃蹲在她旁邊說公主讓奴婢來吧,曦兒搖了搖頭,說母后說受傷的小動物最疼了,要輕輕包。她包紮的動作笨拙得可愛,帕子纏了一層又一層,纏得那麻雀像個小小的粽子,但她那副認真的神情卻讓人動容。陸照站在廊下看了許久,沒有出聲。第二天她問青禾曦兒的仁厚是隨了誰,青禾笑著說反正不是隨她。
另一回,陸照在御書房考她《孫子兵法》。她原以為四歲的孩子能背幾句就不錯了,誰知曦兒不僅背得滾瓜爛熟,還能舉一反三。陸照問她“不戰而屈人之兵”是什麼意思,曦兒歪著頭想了想,說母帝當年收服苗疆,不就是不戰而屈人之兵嗎?藍羽姑姑後來還來京城看過我們,她送給母帝的銀鐲子母帝一直收在匣子裡。陸照被她說得一愣,收服苗疆是她南征時的事,曦兒根本還沒出生,定是從青禾和靈月那裡聽來的。這孩子不僅記性好,還能把多年前的舊事和眼前的問題聯絡起來,這份悟性,遠超同齡人。
還有一回在御花園,曦兒和幾個宗室的孩子一起玩耍。元佑搶了一個元敏的糖人,元敏哇哇大哭。曦兒走上前去,沒有搶回來,也沒有去告狀,而是把自己手裡的糖人遞給小元敏,說不哭,這個給你。然後她轉向元佑,認真地問他搶別人的東西是不對的,你想要的話可以好好說。元佑被她說得臉紅,支支吾吾地道了歉。陸照遠遠看著這一幕,心中對曦兒的評價又高了三分,有膽識,有分寸,有容人之量,更難得的是她處理衝突的方式,不是以暴制暴,也不是忍氣吞聲,而是用公平和善意化解矛盾。這等胸襟,便是許多成年人也未必有。
這夜批完摺子,陸照回到寢殿,青禾正靠在軟枕上翻醫書。她走過去在榻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說了立儲的事。
青禾翻書的手指頓了一下,抬起眼看著她。陸照便把朝堂上各方勢力的較量和自己的想法都說了,首輔要立宗室,軍中要立陸珩,而她屬意曦兒。那孩子有大將之風,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她才四歲。”青禾的聲音很輕,放下醫書看著她,目光裡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淡淡的無奈,“照兒,我當初讓你認曦兒做乾女兒,是想讓你有個牽掛,有個寄託。我們這輩子不會有自己的孩子,我想讓你往後不至於孤零零的一個人,可不是想讓你立她當皇儲。當女帝有什麼好的?天不亮就起來上朝,批摺子批到三更,吃口飯都有人盯著,連生病了都不敢歇。你累不累?你苦不苦?你自己最清楚。”
陸照被問住了。她沉默良久,反握住青禾的手,語氣比方才更緩、更認真:“禾兒,我明白你的心思。你怕曦兒走上我的老路,怕她像我一樣把一輩子都給了這江山。但曦兒不是我,她的天資比我高,心性比我穩,更重要的是,她不像我從小在軍營里長大,只知道打仗。她有靈月的聰慧,有你的仁心,還有最好的太傅教她治國之道。她若為帝,會比我做得更好。不過你說得對,她還小,我不急著替她做主。等她再大些,心智成熟了,若她自己願意擔這份責任,我便立她為儲。若她只想做個平凡人,我也絕不會勉強她,自會護她一世周全。”
青禾聽完這番話,沉默了片刻。她知道陸照說得有道理,曦兒確實與別的孩子不同,那份沉穩與仁厚,那份遠超同齡人的悟性與胸襟,她都看在眼裡。但她心底仍有隱憂,她抬起眼看著陸照,問出了那個最敏感的問題:“照兒,你有沒有想過,現在軍中屬意陸珩做接班人,你又中意曦兒,豈不是兩父女成了競爭對手?你讓公主如何自處?”
陸照的目光微微一沉。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月色下那棵桂花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陸珩驍勇善戰,是將帥之才,但他沒有仁君風範。他可以替大靖守邊關,卻不適合做帝王。這一點,我心裡有數。至於靈月,她是個聰明人,遲早會明白我的心思。我不會讓她為難,也不會讓曦兒為難。”
青禾看著她的背影,問道:“所以其實你心意已定?”
陸照轉過身,月光落在她臉上,將她那雙素來沉靜的眼睛映得格外明亮。“是。但也不急於一時。我正值盛年,立儲之事尚有時間慢慢考量。在那之前,我會替曦兒擋下所有的風雨。這江山,我替她守著,等她長大了,自己來選。”
青禾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窗外月色入戶,桂花香幽幽地飄進來,與殿中藥香和暖意交織在一起。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但彼此都知道,這個話題遠沒有結束。
第36章 將軍百戰身先死,深閨夢裡人未歸
陸珩在北境打的第一場仗,是河套之戰。五千精兵趁夜渡河,火燒北戎連營八百里,斬首近萬,一戰成名。第二場在陰山腳下,設伏圍殲敵軍兩萬,俘虜北戎宗室七人,大靖軍旗插上陰山最高峰。第三場是雪夜追擊,輕騎晝夜不停咬著北戎可汗的尾巴打,連破三關,硬生生將北戎的勢力範圍向北推了三百里。
三場仗,三種打法,每一場都贏得漂亮。捷報一封接一封送入京城,朝野振奮,他的官階也不斷高升,被封為鎮北侯,都道他用兵如神。立儲的呼聲也跟著水漲船高,軍中將領紛紛上表舉薦。這些話傳到北境,陸珩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深以為然,既然有資格爭,為什麼不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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