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面繡著“陸”字的帥旗出現在城門洞中時,人群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陸照騎在那匹通體漆黑的戰馬上,銀灰色的錦袍外罩著輕甲,長髮以銀簪利落束起,面容清瘦了許多,但那雙眼睛依舊沉靜如淵。她策馬緩緩穿過朱雀大街,兩側百姓紛紛跪倒,有人高呼“陸將軍萬歲”,有人把手中的花瓣和五穀朝她馬前拋撒,有個頭髮花白的老嫗顫巍巍地擠到最前面,將手中的平安結高高舉起,喊著“大將軍萬福”。陸照在馬上微微欠身,伸手接過了那個平安結,掛在馬鞍旁。
趙平騎馬跟在陸照身後,看著滿城百姓扶老攜幼、夾道跪迎的陣勢,忍不住低聲對身邊的副將說了一句:“我跟著將軍打了這麼多年仗,從沒見過這樣的場面。這陣勢,比當年先帝親迎凱旋還要盛三分。”
太極殿上,趙靈月率文武百官等候多時。三皇子趙琰被內侍扶出來坐在龍椅上,目光依舊渙散。陸照解下腰間佩刀交予殿前侍衛,大步走入殿中,在丹陛前單膝跪地,抱拳過頂,聲音穩穩當當地落在殿中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臣陸照,奉旨北征,仰仗陛下天威、長公主排程、三軍將士用命,北戎已平,河套五城全部收復,北戎可汗遣使稱臣納貢。臣,繳旨。”
趙靈月站在珠簾之後,目光越過滿朝文武,落在丹陛下那個單膝跪地的身影上。她的手指輕輕攥緊了袖口的繡紋,又緩緩鬆開。她沒有立刻開口,而是讓這一刻的安靜在殿中多停留了幾息。然後她開口,聲音端莊沉穩,一如往常,但每一個字的分量都像是斟酌了無數遍。
“大將軍請起,大將軍以女子之身,兩度掛帥,先平南疆之亂、收苗疆人心,後破北戎之師、復河套故土。自大靖開國以來,未有功高如此者。本宮代陛下謝過大將軍。然今日之朝會,不止為凱旋慶功。本宮有一事,需當著陛下、大將軍與滿朝文武的面,鄭重議定。”
殿中群臣微微騷動,首輔周廷輔站在文官之首,面容平靜如水,似乎對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早有預料。蘇定方站在武將之首,目光沉靜地掃過殿中每一個人。趙靈月轉過身,面對龍椅上的趙琰,深深一揖。
“陛下,臣妹靈月,有一言上奏。陛下自即位以來,龍體欠安,心神不寧,太醫令多次會診,皆言陛下之疾非藥石可愈。陛下雖居九五之位,實難親理萬機。然大靖立國至今,內憂外患從未斷絕。先帝在時,幸有大將軍陸照南征北戰,方保社稷安穩。如今北境雖平,四海未靖,朝中舊黨盤根錯節,邊疆藩鎮各懷心思。這江山,需要一個能鎮得住沙場、壓得住朝堂、讓四方臣服的人來坐。”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幾分,卻更重了幾分:“臣妹懇請陛下,為江山社稷計,為天下蒼生計,禪位於大將軍陸照。”
滿殿死寂,武將們面無表情,似乎早已心中有數。文官們面面相覷,幾個老臣的嘴唇翕動著,想要說什麼,卻發現自己能想到的反對理由在這一刻都顯得蒼白無力。論軍功,陸照兩度掛帥,南平苗疆,北定河套,大靖立國以來未有功高如此者。論威望,三軍聽其號令,萬民夾道跪迎,她今日策馬入城時滿城百姓自發跪倒的場面還歷歷在目。論治國之才,她以攝政大將軍身份處理朝政這數月,政令暢通,軍馬調遣有條不紊,連最挑剔的戶部老尚書都無話可說。論對手,太子、二皇子斃命,三皇子痴傻,宗室中再無能與她相提並論之人,他們還能反對什麼?
趙琰的目光依舊渙散,但在趙靈月說出“禪位”二字時,他摳著龍椅扶手的手指忽然停了一瞬。然後他緩緩轉過頭,看著珠簾後那道端莊的身影,嘴角牽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聲含混的嘟囔。內侍上前將他扶起,他順從地站起來,任由內侍替他脫下那件他穿了數月卻從未真正穿進去過的龍袍。他走下丹陛時,腳步忽然停了一瞬,回過頭看了陸照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恨意,沒有不甘,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茫然,像是被囚禁了太久的人終於走出了牢籠,卻不知道該往哪裡去。趙靈月輕聲道:“皇兄放心,封地已安排妥當,往後你便是逍遙王,不必再上朝,不必再見任何人。”
趙琰被內侍扶了下去,趙靈月轉過身,從御案上捧起那方傳國玉璽,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她雙手捧著玉璽,一步步走下丹陛,走到陸照面前。滿朝文武的目光都隨著她的腳步移動,沒有人出聲,連呼吸都壓得極輕。
“大將軍,這方玉璽,是父皇臨終前親手塞進我掌心的。”她的聲音微微發顫,但每一個字都堅定得沒有絲毫動搖,“今日,我把它交於你,你便是大靖的天子了。”
陸照看著那方玉璽,想起先帝臨終前那雙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這條路走了這麼多年,從被所有人輕視的女子,到站在九重宮闕的最高處。
她伸出雙手,接過那方傳國玉璽,碧玉微涼,沉甸甸地壓在她掌心。
“臣,領旨。”
文武百官齊刷刷跪倒,山呼萬歲。那聲音穿透太極殿的穹頂,穿過廣場上的軍陣,穿過皇城的重重宮牆,傳向京城的大街小巷,傳向大靖的萬里河山。趙靈月退後一步,也跪了下去。她的額頭抵在冰涼的青磚上,嘴角浮起一個極淡極淡的笑。
吉日定在臘月初八,是欽天監翻遍了曆書選出來的日子。那一日天朗氣清,冬日難得的暖陽照在社稷壇的五色土上,將青紅白黑黃五種土壤映得熠熠生輝。
陸照身著十二章紋的玄色袞冕,頭戴十二旒的平天冠,在首輔周廷輔的引導下,登上社稷壇,焚香祭天,告祀社稷。她跪在祭壇前,將手中的祭文一字一句地念完,聲音不高,卻穩穩當當地落在壇下每一個人的耳朵裡。趙靈月站在文武百官之首,看著她跪在天地之間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這個地方,陸照跪在同樣的位置,對先帝說“臣,領旨”。那時候她是奉命出征的將軍,而今日,她是君臨天下的女帝。
從社稷壇出來,鑾駕前往太廟。太廟中燭火通明,香菸繚繞,大靖歷代先帝的牌位在燭光中沉默地排列著,從開國太祖到先帝靖文,每一塊牌位都見證過無數次權力的交接。陸照獨自走進太廟正殿,跪在蒲團上,向列祖列宗的牌位行三叩九拜之禮。
登基大典在太極殿舉行,陸照在百官跪拜中登上丹陛,在龍椅上落座。那一瞬間,趙靈月站在殿下,看著她坐上去的背影,忽然覺得那把龍椅好像從來就應該由她,只為這江山本來就是她一槍一馬打下來的。
新帝登基,改元建武。大赦天下,赦免罪輕者,減免賦稅一年。頒佈的第一道政令,便是開女子科舉,准許女子入官學讀書、參加科舉考試、入朝為官。第二道政令,准許女子經商、繼承家業,廢除女子經商需有父兄擔保的舊例。第三道政令,在各州府設立女醫官,由太醫院統一考核授職。三道政令一齣,朝堂譁然。但反對的聲音比預想中小得多,那些最頑固的老臣,不是已經被清洗出了朝堂,就是在數月來的朝政中見識過陸照的手段,知道反對也無濟於事。首輔周廷輔率先領銜附議,蘇定方率武將列班支援,趙靈月在珠簾後微微頷首。三道政令全數透過。
大靖建武元年,就這樣在變革與希望中開始了。
登基之後,陸照搬進了皇宮。她的寢殿設在養心殿東暖閣,離御書房最近,方便她處理朝政。而青禾在她登基前便搬出了皇宮,回到了蘇府。兩人之間,忽然隔了一道宮牆。
這道宮牆不是磚石砌的,是規矩,是名分,是皇帝二字背後所有看不見摸不著卻無處不在的約束。從前的陸照是將軍,青禾是隨軍醫官,兩個人可以同吃同住、同進同出,在軍營裡並肩作戰,在草原上策馬並轡。但如今陸照是皇帝,每日坐在太極殿的龍椅上接受百官朝拜,而青禾只是一個沒有品級、沒有封號的普通女子。皇帝可以召見她,但皇帝不能每天召見她。她不能留在宮中過夜,不能未經宣召便入宮,甚至不能在公開場合站在陸照身邊。
青禾回到蘇府後,每日依舊按時服藥調養。蘇定方几次進宮,回來時都會給她帶話,說陛下今日在朝堂上又駁倒了幾個老臣,說陛下今天吃飯的時候又問了一句“青禾在家還好嗎”。青禾每次都笑著說知道了,然後繼續翻她的醫書。陸照的每一封信她都翻來覆去地讀了許多遍,把每一個字的筆鋒轉折都刻在心裡。但她回信的次數越來越少,她不知道該寫什麼。寫她想她?她怕她看了分心。寫她身體恢復得不錯?那是說謊。寫她每日在府中做些什麼?那是瑣事,不值一提。她把信紙鋪開又折起,折起又鋪開,最後大多隻寫了寥寥數行。
陸照的日子也不輕鬆,登基之後,朝政如潮水般湧來。北境雖然平定,但河套五城的治理需要重新安排官吏,南疆的盟約需要定期派人巡查,確保苗疆長老會沒有陽奉陰違,科舉改革需要重新修訂考試章程,女子科舉的訊息傳出後,各州府的反應褒貶不一,有的地方官員陽奉陰違,需要她親自批摺子敲打。她每天只睡兩三個時辰,御書房的燈火常常亮到三更天,宮女換了一次又一次的茶,安神湯涼了一碗又一碗。趙平每次進宮奏事,都忍不住勸她多歇歇,她每次都說知道了,然後繼續批她的摺子。她只有讓自己足夠忙,才沒有時間去想那個人。她在批摺子的間隙抬起頭,看著窗外那輪明月,忽然想起在北征的帳篷裡,她每晚睡前都要聞一聞那些幹葉子,那是青禾身上的味道。而如今她住在天下最尊貴的宮殿裡,枕邊卻再也沒有那股淡淡的草藥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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